胡来站在黑色光球前面,距离不到五步。
光球比他站在大殿门口时看起来更大,穹顶的黑暗把它上半截吞掉了,只能看到下半部分。表面的黑色气息流动的速度很慢,像黏稠的液体在球面上爬行,每爬一段就停滞一下,像是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那些气息不是混沌的味道,更重,更腥,像是从腐烂了很多年的东西里蒸发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光球外围的气息猛地朝外弹了一下,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外推。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像是不欢迎任何靠近的东西。胡来稳住魂魄,没有退。香火愿力在过阴状态下自动从魂魄深处涌出来,挡在他面前,像一层薄薄的透明膜,把光球推出来的气息隔在了外面。
又往前迈了一步。
光球表面的黑色气息流动的速度快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警觉了。胡来感觉到手心里攥着的鬼差令牌又在发烫,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但还没到握不住的程度。他把令牌举起来,令牌的青光在黑色大殿里亮了一瞬,光球表面的气息猛地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恢复了原状。
第三步。
他和光球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了。香火愿力形成的透明膜在光球气息的持续推压下微微凹陷,但没有破。胡来感觉到那股排斥力在减弱,不是光球退让了,是香火愿力在一点点往前挤,像两个人角力,一方把另一方慢慢压回去。他把令牌收回来重新握在手心里,伸出另一只手。
手指碰到了光球外围的气息。不是碰到,是指尖触到了那层黑色气息的边缘。香火愿力在他指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和光球的气息撞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胡来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了一团乱麻。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他在看,是那些画面自己在往他脑子里灌——破碎的枯骨堆在坑底,骨头被压断了,碎渣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人骨哪块是石头。铁链锁住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脸看不清,但那个人在发抖。旧的木头结构被火烧得噼啪响,供桌上的牌位倒了一地。一张人脸在黑暗里慢慢融化,眼睛还在,嘴巴还在,五官还在,但位置全变了,像蜡烛被火烤软了一样往下淌。那个人发不出声音。
不是胡来的记忆,是光球里那些被吞噬的魂骸残余。
他把手缩了回来。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枯骨、铁链、火光、融化的人脸,一圈一圈地转,停下来的时候又换了一批,换了枯骨换了铁链换了火光的颜色但内容一模一样——都是死,都是被碾碎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清风子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胡来的肩膀上。凉意从清风子的手掌渗进来,把那些混乱的画面压下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压住。
“这就是天道盟百年来收集的魂骸里封存的东西。”清风子的声音很低,“混沌在百年前被剥离的时候,溅射出来的一层层残渣。天道盟花了百年把它们从各地收集起来,堆在这里。”
胡来把目光从光球上移开,侧头看了清风子一眼。他的魂魄状态应该不会出汗,但他感觉到额头上有一层凉意,像是有水珠从皮肤里渗出来——是阴气汗,是被光球里那些画面激出来的。清风子把手从胡来肩膀上收回去,目光落在那团光球上。
“这些魂骸碎片里封存的不是混沌本体,是混沌被剥离时溅射出来的残渣。”清风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听起来很空,“天道盟把它们收集起来不是为了毁掉,是为了留着用。如果有人找到足够多的阳间碎片,把它们和这个光球重新连接起来,就能抽取里面的所有残余能量作为阵引。”
胡来盯着那团光球。“阵引?引什么?”
清风子沉默了几息,伸手指向光球内部的黑色光纹。“混沌封印的阵眼。如果阵眼被激活过一次又关闭了,用足够的能量就能重新撞开。天道盟百年没做成的事,如果让他们抽了这团东西里的能量去做阵引,结果不好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光球表面的黑色气息爬了一圈,又爬了一圈。远处那个沉重的移动声又响了一下,比之前近了一些。
胡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碰到光球气息的那只手。魂魄状态的手指是半透明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雾气,正在慢慢消散。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哪怕只从这光球里抽一缕能量——”胡来抬起头看着那团光球,目光从那些涌动的黑色气息上慢慢扫过去,“够喂一口,就够在阳间做件不得了的事。天道盟那群人费了一百年都没敢动这里,不是不想动,是没想好怎么动。”
清风子把手里的铜符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把这里当底牌留着,等到哪天局面不允许了再掀。”
胡来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他没有再伸手碰光球,只是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它。香火愿力在他魂魄表面铺开,把那层透明膜撑得更大了一些,把光球推出来的排斥力完全挡在了外面。他站了很久,久到光球表面的黑色气息爬了不知道多少圈。
“必须在大殿被其他人找到之前把它封死。”胡来转过身,面朝清风子。“在阴司交界封住这种级别的能量体,单靠阴司法度不够。得用堂口的香火愿力从阳侧打一道对应的封印,两界同时锁死。”
清风子点了一下头,速度很慢,像是把头从水里抬起来那么慢。他的手指在那枚铜符的符文上慢慢摸了一遍,“阴司封镇术有一套专门对付这种能量体的隔绝法阵,叫九锁封天阵。但单独用,压不住这东西。”他抬起头看着胡来,“如果香火愿力从阳侧同时压下来,两股力量内外夹击,能把这座大殿连同光球一起封在阴司交界的夹缝里。”
“不是毁掉?”胡来问。
“毁不掉。”清风子摇了摇头,声音里没有犹豫,“这团东西是用百年命数喂出来的,不是人力能毁的东西。但封得住。封在夹缝里,谁都够不着,谁都打不开。香火不断,封镇不塌。”
胡来把鬼差令牌举起来,令牌的青光照在他魂魄状态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看着那面令牌上磨花的边缘,又看着那些刻在令牌边缘的阴司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对应堂口香炉里的一根香,香不断,令牌不断,封镇不断。
“那就两界同时封。”
清风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阴司的封镇符纸,用指甲在符纸背面画了一道简图。简图上画着黑色大殿的位置、光球的位置、阳侧堂口的位置,以及两界封印的对应关系。他把简图递给胡来看。胡来看了一遍,把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他把简图还给清风子,转身朝着大殿深处那个移动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灰雾在黑暗中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没有再响。
“回去。”胡来说,“把这里的事告诉苏晚宁和灰老三,把两界封印的方案定下来。越快越好。”
清风子把符纸收回袖子里,转过身朝大殿外面走。胡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魂魄从黑色大殿的门洞里走出去,重新踏入灰雾中。身后的殿门洞开着,没有门板,但那个黑洞洞的门洞在胡来离开的时候似乎暗了一点——不是门洞本身变暗了,是周围的灰雾往里涌了一点,像是想把那个洞口填上但怎么也填不满。
胡来没有回头。他的手一直握着鬼差令牌,令牌的温度降下来了,不烫了也不凉了。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脚下的黑色颗粒踩上去还是沙沙响,周围的灰雾还是那个灰蒙蒙的颜色,空气里还是那股陈腐的香灰味。但胡来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面不一样,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趟下来找到的东西比你预想的要大得多。
灰雾在前面散开了一条缝,露出了来时的方向。胡来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他感觉到魂魄的重量在变轻,不是魂魄本身在变轻,是离堂口越来越近了,肉身的牵引力在增强。清风子跟在他后面,手里的铜符攥得很紧。
堂口里,回魂香烧到了最后一截。白灵子蹲在小铜炉前面盯着香头,嘴唇抿着,手指按在地面上。苏晚宁盯着联阵图上那个朱红色的高亮标记,标记在移动,方向朝堂口回来,速度比离开的时候快。她把手指从图上拿起来,在椅子的扶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灰老三站在供桌旁边,手里的账本翻开着,“混沌碎片调阅事件——观察中”那页已经写满了,他开始往页边空白的地方挤字。胡凤楼坐在小凳子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胡来的脸。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手里的花生攥出汗了也没剥。柳长生盘在胡来肉身旁边,蛇头从盘起的身体上抬起来,信子一伸一缩,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比平时快,七根青烟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