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的眼皮动了好几下，才慢慢睁开。
堂屋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不是灯太亮，是他魂魄刚从阴司交界的灰雾里回来，眼睛还没适应阳间的光线。供桌上的香火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烧得更旺了一些，七根香的香头同时亮了一瞬，像是在给他补续体温。他盘腿坐在供桌前，腿已经麻了，感觉不到脚趾头。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伸直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苏晚宁从联阵图上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认他的眼睛是有焦点的，瞳孔在烛光里正常地收缩，不是在阴司交界时那种散了的状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铜炉旁边端起一碗汤，汤还是温的，白灵子在小铜炉上一直煨着没让它凉。苏晚宁把碗递到胡来手里，碗壁烫手，胡来差点没接住，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还是把碗端稳了。
“你的愿力轨迹最低点比以前任何一次过阴都低。”苏晚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重得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胡来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苦的，白灵子在里面放了不止安神的药，还有什么东西他尝不出来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截。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
白灵子从药房门口走过来，在胡来面前蹲下，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草药渣子，搭在脉搏上的时候胡来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脉搏往上走，走到肩膀就停了。白灵子闭着眼数了十几息，睁开眼把手收回去。
“魂魄被阴气冲击之后留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白灵子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不算太深，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近期尽量不要再次过阴，也不要在短时间内高强度调用愿力。”
苏晚宁看了白灵子一眼，又看了胡来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胡来膝盖上的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胡来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剩了一层药渣，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舔掉，苦得皱了一下眉。
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鬼差令牌。令牌在阳间的触感和阴司交界里不一样，在阳间是凉的、硬的、沉甸甸的，在阴司交界里是温的、轻的、像握着一块冰。他用拇指按住令牌背面的符文，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令牌的青光闪了一下，从令牌内层空间里掉出来一块东西，落在他手心里。
令牌残骸。
残骸在堂口的香火里微微嗡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哼了一下。残骸表面的铜色在烛光里暗沉沉的，断口处的熔痕在香火愿力的照射下反着光。供桌上的七根香同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残骸与香火愿力产生了共鸣。那种共鸣很淡，淡到不仔细感觉会以为是错觉，但胡来手里的残骸在微微发热，像是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放到了火炉边上，在慢慢地回温。
清风子从门外进来，袍角上还沾着阴司交界的黑色颗粒，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踩出一串灰黑色的脚印。他走到供桌前把竹简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竹简边缘那道擦不掉的黑色痕迹在烛光里很明显。灰老三递了一碗热茶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坐下。
胡来把令牌残骸放在供桌上，放在二大爷牌位的正下方。残骸接触到供桌木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供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桌子在动，是桌子上的香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供桌里面往外顶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天道盟在阴司交界的初代盟主令残骸。”胡来的声音还有点哑，喝了定魂汤之后喉咙里那股苦味还没散，“这东西可以当两界封镇的锚点，用它在阴司交界形成一个法度屏障，跟堂口阳侧的香火屏障互相锁死。大殿已经塌了，但光球还在。不封死，迟早有人能找到它。”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的记录调出来，把胡来和清风子这次过阴的路线、发现黑色大殿的位置、光球的状态全部编号归档。她在卷宗封面上写了个编号，在标题栏写了“阴司交界·黑色大殿”。清风子站在供桌旁边，把竹简上画的大殿内部结构草图誊到一张空白纸上，一边誊一边逐条核对在大殿里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光球的大小、封印的样式、殿壁上蛇吞尾巴符号的密度、后侧石壁后面铜匣的位置，每一条都写清楚了。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灰老三。
灰老三把纸接过去，从档案柜里抽出“混沌碎片调阅事件”的牛皮纸袋，把这张新图放进去，在袋口的目录上添了一行字：黑色大殿内部结构及光球状态草图（过阴第一手资料）。他把纸袋锁回铁皮箱子里，把钥匙还给苏晚宁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账本，把今天整个过阴行动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写上去——从胡来魂魄离体到回来的时间，在大殿里停留的时长估算，撤离的时间，回魂的时间。写完了在底下加了一行备注：胡来魂魄轻微受损，近期不宜再次过阴。白灵子医嘱。
白灵子回药房配了一副新的安神药，用黄纸包好放在供桌上。她在纸包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一天一剂，煎服”，字迹歪歪扭扭的。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包药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蹲回门槛上。黄小六跟在他后面，把那包药也拿起来看了看，黄小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又不是糖。”黄小六把药放回去，蹲在黄小跑旁边不吭声了。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胡来的愿力标识从高亮追踪模式切回日常监控模式。她在操作日志上写了切换原因：过阴结束，目标安全回堂。她把日志合上放进木匣子里，走到胡来旁边在小板凳上坐下，看了他一眼。胡来的脸色比过阴之前差了不少，嘴唇发白，眼窝深了一点。他把定魂汤的碗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地上，碗底还剩一小口药渣他没喝，苏晚宁端起来倒了。
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回袖子里，在供桌旁边清风子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的魂魄在过阴的时候消耗比胡来小，但也不轻松，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椅子扶手上挂着的那个小香囊。旧道袍碎片缝的，白灵子做的，里面装着艾草。他手指在香囊上停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胡来从地上撑着站起来，腿还麻，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到藤椅上坐下，把腿伸直，脚后跟蹬在青砖缝里。老榆树黄了的叶子从窗户飘进来一片落在供桌上。他看着那片叶子，想起了黑色大殿里那些在光球表面翻涌的人脸，那些人脸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他把那片叶子从供桌上捡起来，叶子已经干了，脆的，一捏就碎，他捏了一下把碎末撒在地上。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蛇身盘在胡来的藤椅旁边，蛇头昂起对着胡来的脸。信子在胡来的膝盖前面一伸一缩，尝了尝他魂魄的味道，缩回去。柳长生的镇煞气场从堂屋往回收窄了一圈，只罩住了胡来肉身周围那一小片区域。
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桌的灰扫干净。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黄小跑把手里攥了半天的半块红薯终于啃了一口，红薯凉了，硬了，但他嚼着像没感觉。他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接下来怎么办？”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先把伤养好。伤好了，再去封那个大殿。”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把胡来带回来的令牌残骸从供桌上拿起来看了看。残骸表面那些符文残片在烛光里看不太清楚，她把残骸凑近油灯，上面的笔画比她想象的多。她看了一会儿，把残骸放回原处，用一块黄绸子盖住了。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院子里黄小六打了个哈欠，声音挺大。黄小跑说你困了就去睡。黄小六嗯了一声，脚步声蹬蹬蹬跑回屋了。
供桌上的七根青烟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