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封组的人到齐的时候,供桌上的香刚换过一轮。胡来把令牌残骸从黄绸子里取出来放在供桌正中央,残骸在烛光里暗沉沉的,断口处的熔痕像一道干涸的伤疤。他把清风子画的那张大殿内部结构草图摊在旁边,手指点在光球对应的位置。
“用令牌残骸做阴侧法度锚点,同时在每一个阳侧碎片地点加封香火愿力屏障。阴侧和阳侧同时锁死。”胡来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
清风子站在供桌对面,把残骸拿起来翻到背面。那半串被熔断的符文编号在烛光下看不太清,他用手指摸了摸刻痕的深度。“残骸自带的旧法度频率会自动找到大殿塌缩后遗留的阴气余波,锁定方位。不需要我们去找,残骸自己会引路。”
柳长生盘在供桌腿上,蛇头昂着。它不能说话,但胡来看懂了它的意思——它愿意去阳侧执行封镇。胡来点了点头,把三处碎片地点的位置在联阵图上标出来给柳长生看:旧战场、旧河道、旧庙宇。位置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方向,最近的那个离靠山屯也有一天多的路程。
“白驰跟柳长生去旧战场,黄小跑去旧河道,旧庙宇那边让茅山在南方的引导点就近处理。”胡来把三张写好了封印符文的符纸分给三个人,每张符纸上的符文都不一样,分别对应阴侧残骸上那半串符文编号中的三段。符纸折好之后在香炉上熏了一下,沾上了堂口的香火气。“到了地方之后,把符纸贴在原有加固层的正上方,贴稳了就行。柳长生贴完之后在香火屏障外面再补一圈镇煞符。”
黄小跑把符纸揣进怀里,拍了拍,又从供桌上抓了几根香塞进兜里。白驰把符纸夹在茅山符牌和胸口之间,用手按了一下。柳长生的蛇头在符纸上蹭了一下,缩回去了。
清风子把令牌残骸收进袖子里,没从堂口过阴,直接从靠山屯村外的老歪脖子柳树那里下去了。他一个人去的,没带别人。阴司交界的灰雾比上次来的时候薄了一些,但空气里那股陈腐的香灰味还在,像是大殿塌缩之后把那味道从深处翻了出来,散得满交界都是。他从袖子里取出令牌残骸托在手掌心里,残骸在灰雾中微微发亮,不是发光,是那些断裂的符文在阴司交界的法度场里自动激活了,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在慢慢地转动。他跟着残骸指引的方向走,残骸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温度在指引他往某个固定的方向偏。
大殿塌缩后形成的漩涡位置不难找。那片灰雾的旋转方向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灰雾是漫无目的地飘,那片灰雾在缓缓地顺时针旋转,漩涡中心是一个极小的黑点,小到不走到跟前看不见。清风子站在漩涡边缘,蹲下来,把令牌残骸嵌进漩涡外侧的一片灰石板中。残骸嵌进去的瞬间,灰石板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石板裂了,是石板表面的灰雾被残骸的法度撑开了。残骸上的断裂符文自动与大殿的塌缩余波锁合,那些断裂的笔画在灰雾中重新连接了起来,不是真的连接了,是残骸的法度频率和塌缩余波频率对上了,在灰雾里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锁。
一道青灰色的法度屏障从残骸中心展开,像一把撑开的伞,罩住了混沌碎片在阴侧的对应区域。屏障的范围不大,刚好把漩涡和漩涡周围那片塌缩过的区域全部罩在里面。
柳长生带着白驰到了旧战场。
旧战场在靠山屯往北的地方,是一片荒了几十年的乱石滩。当年南北道门在这里打过一仗,封了不少东西在地下,混沌碎片就是其中之一。白驰蹲在地上用手扒开碎石和干裂的泥土,找到了原有加固层的边缘。加固层是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表面粗糙,像是水泥干了之后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符纸,把符纸贴在加固层的正上方,用手掌按平。符纸贴上去之后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符纸上的符文在香火愿力的作用下从纸面上升起来了,悬浮在符纸上方半寸的位置,像是一行浮在水面上的字。
柳长生盘在符纸旁边,蛇头对准符文的方向,镇煞气场从它身上铺展开去。它不是要用镇煞气场压住什么,是要在香火屏障外面再补一圈镇煞符,防止有外来的东西在封镇完成之前干扰。它用蛇头在地面上画了一圈符文,不是用笔画,是用镇煞气场的边缘在地上犁出了浅浅的印子,印子的形状跟阴侧残骸上的符文一一对应。画完之后它抬起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黄小跑骑着驴跑了一天才到旧河道。旧河道早就干了,河床里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长满了枯草。他在河床中段找到了碎片封存的位置——一块从河床底部突出来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很老的封印符号,大部分笔画被风雨磨平了。黄小跑从驴背上跳下来,蹲在大石头前面,把符纸贴上去。符纸贴在大石头上的时候石头表面的温度变了一下,从冰凉变成微温,不是石头本身变热了,是符纸上的香火愿力渗透进去了。他在符纸周围撒了一圈香灰,是从堂口带来的,香灰落地的时候被风吹散了一小半,但大部分还是落在了符纸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圈。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不完整的圈,犹豫了一下,又在符纸上方加了一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刮跑。做完这些他骑上驴往回赶。
旧庙宇那边茅山引导点的人处理的。一个年轻的茅山弟子骑着自行车到了旧庙宇的废墟,在倒塌的供桌下面找到了碎片的位置。他把符纸贴在一根残存的柱子上,用朱砂在柱子周围画了一圈符文。引导点的人后来传回消息,说符纸贴上去的时候庙宇废墟里刮了一阵风,风不大但很凉,刮了几息就停了,之后整个废墟安静得连虫叫都没了。
苏晚宁在堂口盯着联阵图。三处阳侧屏障还没有全部落成的时候,联阵图上那些碎片方位的外围信号已经开始减弱了。等到最后一处屏障落成的消息从茅山引导点传回来,她在联阵图上同时看到了阴侧和阳侧的法度亮了一下。不是亮灯那种亮,是图上代表法度频率的那条曲线同时跳了一下,跳完之后落在一个新的水平线上。阴侧残骸的旧法度频率与三道阳侧屏障的符文一一对应,完全锁定。混沌碎片与那团怨念残骸之间的气息通道被双侧封死。
苏晚宁把联阵的监测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时间轴拉长到封镇完成后的整个时段。波动数据稳稳压在基线以内,所有碎片方向的异常信号完全消失。她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那些原本有信号的节点,一个信号都没有了,联阵图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这些碎片一样。
她盯着数据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灰老三端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喝,水凉了她也没喝,直到确认所有碎片方向的信号都消失了才把目光从图上移开,伸手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风子从阴司交界回来的时候袍角上又沾了一层新的黑色颗粒,比上次更多,裤腿的下半截全黑了。他走到供桌前把令牌残骸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回供桌上,残骸表面那道青灰色的法度屏障已经看不见了,但残骸本身的颜色变了,从暗沉沉的铜色变成了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了一遍。清风子把竹简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阴侧屏障已落成,与阳侧屏障完全锁定,混沌碎片双侧封镇完成。他把竹简塞回袖子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胡来在藤椅上坐着,把全过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白灵子从药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胡来手边,碗里的汤颜色跟之前喝的定魂汤不一样,之前的定魂汤是深褐色的,这碗汤是淡黄色,闻着有一股陈皮的味道。
“这碗是养魂汤,跟你之前喝的配方不一样。”白灵子把碗往胡来手边又推了推,“之前那碗是应急的,这碗才是正经养魂魄的。喝七天,一天一碗。”
胡来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汤里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药材的薄片,沉在碗底。他吹了吹一口气喝完了,陈皮味重,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回甘。他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是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完全松完。
黄小跑骑着驴回到堂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驴累得直喘气,他也没好到哪去,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薄了一层。他把驴拴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上,走进堂屋把手里的那包香灰放在供桌上。香灰只剩一小半了,大部分被风吹散在了旧河道里。他在供桌上拿了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在门槛上啃,边啃边含混地说了一句那边封好了。
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把三处碎片地点的状态从“封镇中”改为“已封镇”,在旁边标注了封镇时间和执行人。她合上联阵图放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
灰老三从档案柜里抽出“混沌碎片调阅事件”的牛皮纸袋,把这次双侧封镇的全部记录放进去。清风子画的阴侧屏障草图、苏晚宁的联阵封镇数据、三处阳侧屏障的执行记录、令牌残骸的封镇状态报告。他在目录上添了长长的一行字。他把纸袋锁回铁皮箱子里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账本,在“混沌碎片调阅事件——观察中”那页的底下写了一行字,把这次封镇的全部支出记了上去。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盘在藤椅旁边,蛇头搭在胡来的鞋面上。镇煞气场收窄到了最小范围。
白灵子把胡来喝完了的空碗收走,经过供桌的时候看了一眼被黄绸子盖住的令牌残骸,把黄绸子的一角掖好了。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