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从阴司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黄草纸,纸边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他走到供桌前把纸放下,没有说话,先倒了一碗水喝。水从碗边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空碗放在桌上。
胡来在藤椅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等着。
清风子把黄草纸摊开,纸上记的是阴司档案库的调阅记录。最近半个月,有一批新的调阅记录出现在档案库的登记簿上,调阅人来自同一个机构——南方某个道门的下属组织,用的是正规道门身份,备案齐全,调阅手续完整,没有任何违规之处。但清风子把这些调阅记录的内容一条一条看下来的时候,觉得不对劲。
“调阅内容不是碎片分布,不是破封方法,也不是混沌的历史记录。”清风子把纸上的条目指给胡来看,“是混沌封印的维护制度和联防网络的巡查报告。封印目前怎么被维护的,维护周期是谁定的,管理权在谁手里。”
苏晚宁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联阵图的月度汇总表,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供桌前低头看那些调阅记录条目,每一条都标注了调阅时间和调阅人姓名,调阅事项一栏写着“混沌封印维护制度”“联防网络巡查报告”“封印管理权归属”之类的文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把这些条目跟之前天道盟和暗网的调阅记录做对比。天道盟调阅的是混沌碎片的分部、封印的结构弱点、破封的方法。暗网调阅的是封印的维护周期、人员轮换规律。这批人调阅的是封印的管理制度——谁在管、怎么管、凭什么管。
“关注点不一样。”苏晚宁把手指收回去,“天道盟想毁掉封印,暗网想控制封印,这批人想知道封印在被谁管理、管理制度是什么样的。”
清风子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沓黄草纸又看了一遍。“调阅人来自南方道门下属的一个研究机构,叫‘道制会’,全称是道门制度研究会。茅山那边我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个机构是最近才成立的,挂靠在几个南方世家下面,名义上是研究南北道门制度差异、为以后的全面融合做准备。”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他看着那沓黄草纸上一条一条的调阅记录——调阅时间集中在最近半个月,调阅频率不算高,但每一条都很精准,调阅的内容全是封印的管理制度,没有一条是关于封印本身的技术细节的。
苏晚宁回到供桌前,把联阵图打开,在南方道门那一块区域加了一个新的标注点。标注点旁边写着“道制会”。她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打听封印的事,只要不碰封印、不违规,就不动他们。”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先列为观察目标,暂不与对方直接交涉。让茅山情报网络侧面了解一下这个道制会的背景、成员构成、成立目的。”
苏晚宁在联阵图上那个标注点后面加了一行字:暂不接触,通过茅山情报网侧面了解。她把图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在操作日志上记了一笔。
灰老三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刚才在炒菜,听见堂屋说话声就没关火跑出来了。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沓黄草纸,把锅铲在围裙上蹭了蹭,从怀里掏出账本走到供桌前。
“道制会?研究南北道门制度差异?”灰老三翻开账本空白页,在页眉写了一行字:新团体——观察中。他把清风子带回来的调阅记录条目抄了几条关键的上去,在底下写了一行备注:关注焦点为封印管理制度,非技术细节。与天道盟、暗网动机不同,目的待查。写完了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拿起锅铲回灶房了。菜还在锅里,再不去翻就糊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葱花味从灶房飘出来,混着供桌上的檀香味。
清风子把那沓黄草纸收拢起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他从袖子里又掏出另一张纸,是茅山情报网那边给他回的消息摘要。消息上说这个道制会目前还在筹备阶段,成员大多是南方道门的年轻一辈,有几个是世家旁支的子弟,还有几个是没有门派背景的散修学者。他们公开的说法是研究南北道门制度差异、为融合做准备。但私底下有人在打听靠山屯堂口的事——不是打听封印,是打听堂口的运转方式、仙家的构成、悲王的职权范围。
苏晚宁把这条信息也记在联阵图的标注点下面。她看着那段文字看了一会儿,这种关注方式跟之前所有的对手都不一样。不碰封印、不打听技术细节、不试图渗透,他们在研究制度。
胡来把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烟嘴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了。他看着供桌上二大爷的牌位,忽然想起二大爷旧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规矩立在那里,有人守就有人研究。研究规矩的人不一定是要坏规矩,但规矩被人研究透了,想坏它就容易了。”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没有说出来。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在空气里尝了尝味道。没有异常,但它没有缩回去,一直昂着,像是在听什么。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桌的灰扫干净,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引导点那边转过来的,茅山情报网的例行通报,说南方有一个新成立的“道制会”最近在收集南北道门制度方面的资料,目前没有发现违规行为,建议各地联防网络保持正常监控即可,不必过度反应。胡来把信看了一遍递给苏晚宁。苏晚宁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白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茅山那边新寄来的一本小册子。小册子的封面上印着“道门制度研究”几个字,底下写着“道制会编印”。白驰说这是茅山那边托他转交的,道制会编印的研究资料,发给了南北各主要堂口和道门机构作为参考。他把小册子放在供桌上,胡来翻了几页,里面写的都是南北道门制度的比较分析,从组织架构到传承方式到日常运转,写得四平八稳,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这东西写得挺规矩。”胡来把小册子合上放在供桌边上,“先收着,以后再看。”灰老三从灶房端着一盘菜出来,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把菜放在桌上,拿起小册子翻了翻,又放下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账本,在“新团体——观察中”那页的底下又加了一行字:某月某日,道制会编印研究资料一册,已发至堂口,内容为南北道门制度比较分析,无明显倾向性。写完了他把账本揣回怀里。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养魂茶放在胡来手边。茶还是温的,桂花味,碗里多了一颗红枣。她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沓黄草纸和那本小册子,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又响起来,咚咚咚的。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那个“道制会”标注点的监控级别设为定期关注——不是最高等级的高亮追踪,是每隔一段时间看一下有没有新动态的那种关注。她在标注点旁边写了一行字:监控中,目前无异常。
灰老三从灶房端出菜和汤,把碗筷摆好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白驰洗了手过来坐下,苏明远从厢房出来头发翘着眯着眼走到桌边坐下。黄小跑从门槛上蹦到桌边拿了一张饼咬了一口。黄小六蹲在桌腿旁边等着他哥给他掰饼。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他喝了一口粥,夹了块咸菜搁在碗沿上,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沓黄草纸,又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粥。
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把脖子上的钥匙塞进了衣领里。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道制会的事,要不要跟苏家说一声?”胡来把嘴里的粥咽下去,“说一声。让你爸留个心眼,但不用紧张。目前人家什么都没做,只是调阅档案、编研究资料,都是正当行为。但不能因为正当就不看了。”
苏晚宁点了点头,吃完饭之后给苏正阳写了一封信,把道制会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让苏家留意一下这个机构的动向。她把信用蜡封好交给灰老三走联阵通道发出。灰老三接过信,把信放在供桌上那一摞待发的信件最上面,用香炉压住一角。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后半截了,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把快要烧完的旧香从香炉里拔出来,新香已经在蜡烛上点好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浓了一些,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
胡来吃完饭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角。这回他点了。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在暗里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他抽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那本小册子上“道制会编印”几个字,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盘在藤椅旁边,蛇头搭在椅撑上,镇煞气场铺在堂屋外面。黄小跑把饼啃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本小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看不懂上面的字,放回去了。他蹲回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道制会,这名字听着像是读书人搞的东西。”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把目光从小册子上移开,落在供桌上二大爷的牌位上。牌位上的字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歪歪扭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