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把护封组的人叫到供桌前的时候，外面下着雨。秋天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老榆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他把竹简从袖子里一卷一卷抽出来，在供桌上摊开，排成一排。每一卷竹简的绳结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巡查内容，从封镇完成后的第一次巡查到现在，一次不落。
“封镇完成到现在，运行时间够长了。”清风子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卷标注着阴侧数据的竹简单独拿出来，解开绳结，在桌上展开。“各项数据都有积累，该做个阶段性总结了。把封镇前后的数据整理归档，以后万一出了什么波动，也有个比对的基准。”
胡来把藤椅往前挪了挪，靠近供桌，把养魂茶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脸上的血色回来了，眼窝没那么深了。白灵子的养魂汤喝了一个多月，桂花味从嘴里散出来，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甜气。
清风子指着竹简上记载的阴司交界封镇状态，从最近一次巡查的检查结果开始，一条一条往后捋。那道青灰色的法度屏障每次下去看都一样，颜色没变淡，范围没收缩，嵌在灰石板里的令牌残骸稳稳当当的。残骸的温度每次测都一样——比阴司交界的灰石板高一点，比堂口供桌上的香火低一点，像是卡在两者之间的一个固定值。他把历次巡查中记录的屏障状态做了个纵向对比，从封镇完成后的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法度屏障与阳侧三个对应节点的响应一切正常，没有出现任何衰减或偏移。他把对比的结果写在竹简的空白处，字迹工整。
柳长生盘在供桌腿上，蛇头昂着。它不会说话，白驰在旁边帮它翻译。柳长生把三处碎片地点挨个检查了好几遍，每处都盘在香火屏障前面用镇煞气场扫过，屏障上的符文还亮着，亮度跟刚封镇的时候一样。旧战场那边一切正常，符纸贴得稳当，压在上面的石头没有被风吹动。旧河道那块大石头上的符纸被黄小跑后来加的那块小石头压着，纹丝不动，柳长生每次去都把石头重新顶正。旧庙宇那边野猫还在供桌底下生了一窝小猫，符纸被猫毛糊了一层但符文没被破坏，柳长生用镇煞气场扫了好几遍确认屏障没有受损。三道镇煞符无一松动。
白驰坐在椅子上，把茅山那边传过来的润纹阵数据也拿了出来。他说润纹阵运行正常，每次联合巡视的时候周远清都会把数据抄一份给他。两次补香之间的衰减曲线跟以前差不多，没有受到封镇的任何干扰。润纹阵的阵眼活性稳定在茅山那边设定的标准值以内，封印的回火层衰减速率没有因为封镇而产生额外波动。他把数据表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供桌上。
胡来把护封组巡查日志从档案柜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蘸了墨，写道：封镇运行正常，混沌碎片阳侧阴侧双侧安全。写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吹了吹墨迹，把苏晚宁叫过来核对了一遍。
苏晚宁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联阵图，在供桌上摊开。她把清风子的阴侧数据、柳长生的阳侧数据和白驰的润纹阵数据在联阵上做了交叉比对。三条数据线在图上几乎平行，没有交叉，没有偏离，稳得像三条并排的直线。她把比对结果在图上标注出来，把图折好放回木匣子里。
灰老三从灶房出来站在供桌旁边，把这些数据全部归入“混沌碎片调阅事件”档案袋。清风子的阴侧总结竹简、柳长生的阳侧巡查记录、白驰的润纹阵数据表，加上胡来刚写的那句话和苏晚宁的联阵比对图。他在目录上添了新的一长行字。把纸袋锁回铁皮箱子里，钥匙还给苏晚宁，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账本，把这次总结的日期记了一笔。
胡来把养魂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桂花味淡了，但药味也没那么重了，喝起来跟普通的茶差不多。他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供桌上的竹简、数据表、账本上一一扫过去。封镇完成后的这段时间，护封组的巡查一次没断，阴司交界的数据记录了厚厚一摞，阳侧三个碎片点被柳长生盘了无数遍，茅山的润纹阵稳得像钉死在地上的桩子。封印加固层没有波动，碎片地点没有异常，外围信号全部消失。
雨还在下，打在老榆树的叶子上沙沙响。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头发淋湿了，在门槛上蹲下来甩了甩头上的水。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竹简和数据表，看不懂，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对胡来说了一句：“老钱说今年的秋茶快没了，问你要不要留一包。”胡来看了他一眼，“留一包，记账上。”黄小跑把花生壳扔出门外，嚼着花生含混地嗯了一声。
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供桌上那些数据，封镇后的稳定性比她预想的要好。清风子当初说香火不断封镇不塌的时候她心里还打了个问号，现在数据摆在这里，法度屏障稳了这么久，残骸的定帧频次一次没变，阳侧三道屏障的响应时间始终同步。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钥匙，钥匙是凉的，贴在锁骨上冰了一下。
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桌的灰扫干净。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竹简和数据表，目光没有多停留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他不看数据，只看香火。香火稳，堂口就稳。
柳长生从供桌腿上滑下来盘在堂屋中间，镇煞气场铺满了整个堂屋。蛇头昂着，眼睛半闭。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堂屋的安全，跟数据无关。白驰把茅山的数据表从供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数字，把表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在信封上写了“茅山周远清收”，放在供桌边上明天发。
灰老三从账本上抬起头，把今天护封组总结涉及的各项数据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摆在桌上。葱花炒蛋、清炒韭菜、一盆白菜豆腐汤。韭菜还是王麻子种的，这回炒得嫩，叶子翠绿翠绿的。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又朝厢房喊了一声苏明远吃饭了。
苏明远从厢房出来头发翘着眯着眼走到桌边坐下。白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张饼撕了一半递给他。黄小跑从门槛上蹦到桌边拿了一张饼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黄小六蹲在桌腿旁边等着他哥给他掰饼。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粥还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嫩，王麻子种的韭菜确实比集市上的好。他把那盘韭菜吃了大半，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把最后几根韭菜夹起来塞进嘴里。
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把脖子上的钥匙塞进了衣领里。她夹了一块葱花炒蛋放在碗里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封镇数据这么稳，以后巡查频率能不能降一降？”胡来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想，“不急，先保持现在的频率再跑三个月。数据还是这么稳，再说降的事。”
清风子把竹简一卷一卷卷起来，系好绳，塞回袖子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阴司交界那边数据再稳，他也得亲自下去看才放心。数据是数据，眼睛看到的是眼睛看到的，两回事。
白驰吃完饭把碗筷收了放进灶房，洗了手出来在椅子上坐下。他从兜里掏出茅山那边新寄来的一封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上周远清说茅山那边也在做封镇后的阶段性总结，数据跟堂口这边对得上。白驰把信折好递给胡来，胡来看了一遍放在供桌上。
灰老三把信封从供桌上拿起来塞进档案袋里，在目录上又添了一行字。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护封组巡查支出”那页，把今天总结涉及的数据整理时间也算了一笔人工。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靠在椅背上。
柳长生从堂屋中间游回供桌底下，蛇身盘好了，蛇头搭在盘起的身体上。眼睛半闭，镇煞气场收窄了一圈，从堂屋外围收回到了堂屋里面。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后半截了，七根青烟笔直。胡来把养魂茶喝完了，碗底剩了几朵泡开的桂花。他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心里有谱了。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了一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回门槛上啃。啃了一半含混地说了一句：“老钱说那批穿得体面的人又来了，这回在茶摊上坐了一下午，问的是联防网络的巡逻时间有没有变过。”胡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目光收回去继续闭着眼敲手指。
苏晚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在旧驿道南段那几个标注点上又加了一笔：某月某日，再次出现，问题集中于联防网络巡逻时间的稳定性。她把这笔记录写完了，把图折好放回木匣子里关上抽屉。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院子里雨停了，老榆树的叶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很轻。黄小六打了个哈欠，声音挺大。黄小跑说你困了就睡。黄小六嗯了一声，脚步声蹬蹬蹬跑回屋了。
柳长生的蛇头从盘起的身体上抬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重新搭回去了。胡凤楼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把快要烧完的旧香从香炉里拔出来，新香已经在蜡烛上点好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浓了一些，笔直地升上去。
胡来睁开眼看了一眼供桌上二大爷的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