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从茅山回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一封信和几本茅山新印的符法册子。他把布包放在供桌上,从最底下把那封信翻出来,信封上盖着茅山的印,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掌门的私章。胡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茅山掌门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信上说,道制会已经通过正规道门渠道正式表达了想与靠山屯堂口就混沌封印维护进行对话的意愿。他们的身份已经核实,是南方道门体系内的正式成员,在茅山、龙虎山和几个南方世家那边都有备案。掌门在信里写得很客观,说这个团体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走的每一步都是正规渠道,调阅档案有记录,接触道门有备案,提申请有函件。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茅山掌门在信的后半段写了自己的建议。他说混沌封印的维护是南北道门的共同事务,既然对方走的是正规渠道,身份透明,愿意坐下来谈,不妨给对方一个正式对话的机会。不是让步,不是妥协,是正常的道门之间的交流。封印的维护制度本来就是南北共同制定的,有人想了解,只要动机正当,没什么不能谈的。
胡来看完信,把信纸放在供桌上,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角。苏晚宁凑过来把信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供桌的右上角。
“这批人走的是正规渠道,”苏晚宁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意味着他们的行为受道门体系约束。跟暗网那种藏在暗处、用代号、用炭笔、用废弃驿站的组织完全不同。暗网的人被抓了连真实姓名都不敢报,这批人从一开始就没藏过。”苏晚宁把联阵图放在供桌上,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旧驿道南段那几个标注点,那是道制会成员在茶摊附近活动的位置。他们问的是联防网络的运作方式,问的是巡逻时间的稳定性,问的是引导点的分布。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越界,没有一个违规。
“对话本身没有风险。”苏晚宁把手指收回去,看着胡来,“关键在于堂口是否愿意在维护机制上向外开放有限的透明度。不是把封印的技术细节公开,是把管理制度、维护周期、分工方式这些东西拿出来谈。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南北道门共同制定的,不涉及核心机密。”
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他看着供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联阵图上那几个标注点。这批人从出现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调阅档案走阴司的正规手续,研究制度编印公开资料,了解情况通过苏家和茅山的正规渠道,到外围活动不做任何越界的事。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既然对方按规矩来,堂口也按规矩办。”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同意进行一次正式对话,时间由堂口定,地点在靠山屯堂口。参与者只限该团体的正式代表,堂口这边他出席,苏晚宁出席,白驰和茅山弟子作为见证。
苏晚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给茅山掌门写回函。她在信里写明了堂口的决定——同意进行正式对话,时间定在下个月的十五,地点在靠山屯堂口。参与人员对方限正式代表三人,堂口这边悲王胡来、掌堂夫人苏晚宁出席,白驰和茅山弟子作为见证。她写完了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口,交给白驰让他下次去茅山的时候带过去。
白驰把信揣进怀里,从布包里把那几本茅山新印的符法册子拿出来放在供桌上。“掌门说这些是给堂口弟子看的,南茅的基础符法,比苏家的入门篇深一层,跟苏家符法不冲突,可以互补着学。”胡来翻了翻,把册子放在供桌旁边的大档案柜上,等灰老三登记入库。
灰老三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蹭了蹭。他走到供桌前看了那封信,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新团体——观察中”那页。他把状态一栏的“观察中”划掉,在旁边写了新的几个字。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备注:某月某日,道制会通过茅山渠道正式提出对话申请,堂口已同意。对话时间定于下月十五,地点靠山屯堂口。他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开始准备会谈所需的背景资料摘要——道制会的成立时间、成员构成、过往活动记录,以及堂口这边需要向对方说明的制度框架。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走回灶房继续炒菜。
胡来把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放在烟灰缸上,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块被黄绸子盖住的令牌残骸露出来看了一眼。残骸表面的青灰色没变,稳当当的。他把黄绸子盖回去,把令牌残骸往供桌中间挪了挪。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那几个标注点的颜色从黄色改成了蓝色,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某月某日,堂口已同意对话,待下月十五正式会面。她把图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白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茅山掌门的信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掌门在信末尾写了一句没有在正文章节里的话——“南北道门能不能真的走到一起,不看签了多少协议,看的是遇到新来的问路人时,是关门还是开门。”白驰把这行字指给胡来看。胡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烟叼回嘴角点着了。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野果子,边跑边啃。他跑到供桌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封盖了茅山印的信,没看懂上面写了什么,把野果子咬了一口含混地问了一句:“又要来人?”胡来看了他一眼,“下个月,来谈事的。”黄小跑哦了一声,把野果子啃完了,核扔出门外,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了一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回门槛上。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镇煞气场铺在堂屋外面,不紧不慢的。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桌的灰扫干净。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封盖了茅山印的信,目光没有多停留,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灶房里飘出葱花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灰老三端着两盘菜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一盘葱花炒蛋一盘清炒韭菜。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又朝厢房喊了一声苏明远吃饭了。苏明远从厢房出来头发翘着眯着眼走到桌边坐下。白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张饼撕了一半递给苏明远。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粥还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韭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嫩,王麻子种的韭菜。他把那盘韭菜吃了大半,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把最后几根韭菜夹起来塞进嘴里。
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把脖子上的钥匙塞进了衣领里。她夹了一块葱花炒蛋放在碗里,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下个月十五,对方来几个人?”胡来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三个。”苏晚宁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块盖着黄绸子的令牌残骸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残骸在烛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跟阴司交界那道屏障的颜色一样。他看不懂,把黄绸子盖回去,走回铺位躺下了。
灰老三吃完饭把碗筷收进灶房洗了,擦着手走出来。他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新团体——观察中”那页,把下月十五对话的事又确认了一遍,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字:堂口首次与道制会正式接触,白驰、茅山弟子见证。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靠在椅背上。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盘在藤椅旁边,蛇头搭在椅撑上,眼睛半闭着。镇煞气场收窄了一圈,从堂屋外围收回到了堂屋里面。胡来把养魂茶喝完了,碗底剩了几朵泡开的桂花。他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两下,三下。
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最后看了一遍。图上那几个标注点的颜色已经改成了蓝色,状态从观察中变成了待会面。她把图折好放回去,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钥匙在衣领里轻轻晃了一下。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风一吹沙沙响。黄小六打了个哈欠,声音挺大。黄小跑说你困了就睡。黄小六嗯了一声,脚步声蹬蹬蹬跑回屋了。黄小跑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出门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了一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回门槛上啃。啃了一半含混地说了一句:“下个月来的人,会不会也帮着洗碗?”
胡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