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脸。她把药包挎在胳膊上,白灵子配的那几副药,给老香客送去。老香客姓李,住在邻村,腿脚不好,每到冬天就犯病,白灵子给他配的药不能断。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看见苏晚宁要走,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我陪你去吧。”
苏晚宁已经把院门推开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来回就一个时辰,不用。”她说完把院门带上,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黄小跑把花生壳扔出门外,又剥了一颗,嚼了两下,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把花生壳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蹲回门槛上了。
两个时辰后,苏晚宁还没回来。灰老三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堂屋门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发暗。
“苏晚宁还没回来?”灰老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门口朝外看了看。村道上没有人,雪地里也没有脚印——新雪又落了一层,把之前的痕迹全盖住了。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联阵图打开。苏晚宁的传讯符最后一次发出信号的位置,在村外山口方向,时间在一个多时辰之前。之后,信号中断了。
胡来把传讯符的信号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信号不是慢慢减弱的,是突然断的,像是被人为干扰或者直接摧毁了。他盯着图上那个最后的信号点看了几息,把联阵图合上。
“黄小跑。”他的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
黄小跑从门槛上蹦起来,二话没说,蹿出院门,沿着苏晚宁走的路追了出去。雪地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路。他沿着村道跑到岔路口,往山口方向拐,跑了不到一里地,在路边看见了散落的药包。药包摔在地上,白灵子包药的黄纸被雪浸湿了,里面的药材散了一地。旁边还有一块断裂的木符。
黄小跑把药包捡起来,把断裂的木符也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跑。他跑进堂屋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把木符和药包放在供桌上,手指着山口方向,嘴里蹦出几个字:“她……药包……路边……”
胡来把木符拿起来。材质、刻法、蛇吞尾巴符号的弯折弧度,和之前收到的那枚完全相同。他手里的这枚是断裂的,断口新鲜,像是被大力掰断的。他把木符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符文,只有一道刻痕。
“对方第一次放木符不是传信。”胡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崩下来的渣子,“是在确认我能认出这个符号。”他把木符攥在手心里,木符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木符攥碎。
他把柳长生从供桌底下叫出来,把断裂木符放在它面前。柳长生的蛇头昂起来,信子在木符上舔了一下,缩回去了。它盘在堂屋中间,镇煞气场猛地铺开去,比平时扩了一倍。胡来让它立刻带人分头搜索所有山口和旧驿道岔路,一个角落都不能漏。柳长生从堂屋游出去,蛇身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消失在山口方向。
清风子从里屋出来,胡来让他从阴司侧追查阴阳交界是否有强行通过的痕迹。清风子把铜符从袖子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闭眼感应了几息,睁开眼说阴阳交界没有异常波动,对方没有走阴司的路,还在阳间。他把铜符收进袖子里,转身出了门。
韩老六从外面赶回来,裤腿上全是雪,鞋湿透了。胡来让他通过外围情报网排查所有近期进出靠山屯地界的陌生面孔,从三天前开始查,一个都不能漏。韩老六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了翻,把最近三天外围眼线的汇报一条一条看,没有发现异常。胡来让他去查更早的,往前推,推到第一块木符出现的那天,把所有进出过靠山屯地界的陌生面孔全部列出来。韩老六把本子揣回怀里,转身出了院门。
灰老三把最近的外围记录从档案柜里翻出来,摊在供桌上。他翻到山口方向那一页,那是联阵外围传感器捕捉到的,好几个信号同时出现,移动速度极快,方向指向北边。他把这些信号的记录用红笔圈出来,时间、位置、移动轨迹一条一条列清楚。他把记录推到胡来面前。
“这些人不是散修。”灰老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北边不是旧驿道的方向,不是古墓的方向,是往山里走的方向。那些人绑了人往山里走,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踩好点了,撤退路线都选好了。
胡来站在供桌前,把断裂木符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香灰落进铜香炉的声音,噗的一声,很轻。他转过身把手里的木符放在供桌上,放在二大爷牌位正前方,把鬼差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木符旁边。令牌的青光在木符的暗沉木色上映出了一层冷光,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个代表堂口的法度,一个代表未知的敌意。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颗剥开的花生没吃。他盯着供桌上那块断裂的木符,看着上面那个蛇吞尾巴的符号,想起苏晚宁出门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我陪你去吧。”她说不用。他要是再坚持一下呢?他把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到供桌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块断裂的木符和散落的药包。她把安神汤放在胡来手边,把散落的药包拢了拢,药材掉了几片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手把黄纸上的雪擦掉,把药包重新包好放在供桌的一角。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没有响起来。
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桌的灰扫干净。他看了一眼那块断裂的木符,扫帚在手心里顿了一下,继续扫。扫完了把扫帚放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他没有搬小凳子坐下,站在供桌旁边没有走。
柳长生从外面游回来,蛇身上沾着雪,鳞片上结了一层薄冰。它盘在堂屋中间,蛇头昂着,朝胡来摇了摇头。山口方向搜过了,没有苏晚宁的痕迹。雪太大了,脚印全被盖住了,气味也被雪压住了,什么都闻不到。它的镇煞气场从山口方向收回来,重新铺在堂屋外面,比平时扩了一倍。
天黑了。堂屋里的油灯拨到最亮,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韩老六从外面跑回来,本子上记了一长串名字。他蹲在供桌前把本子摊开,指着上面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这几个人是在第一块木符出现前后进入靠山屯地界的,身份不明,外围眼线只见过他们一次就消失了。韩老六查了联防网络的散修名录,没有这几个人的记录。茅山情报网那边也没有。这几个人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待了几天又消失在了地底下。
清风子从外面回来,袍角湿透了,沾着雪水和泥。阴阳交界确实没有强行通过的痕迹,对方没有走阴司的路,苏晚宁还在阳间。他在阴司交界边缘查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对方在阴阳两侧都没有留下痕迹,要么是手段极其高明,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走阴司的路。
胡来把供桌上那块断裂的木符拿起来,木符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他看着上面那个蛇吞尾巴的符号,尾巴弯折的弧度跟天道盟的符号不一样,但这个符号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堂口,出现在苏晚宁失踪的现场,不是巧合。
“所有人。”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每一条蛇都听见了。灰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韩老六把本子揣回怀里,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白灵子从药房出来,胡凤楼把扫帚放下,清风子把铜符攥在手心里,柳长生的蛇头昂得笔直。
“从今天起,堂口进入战时状态。”胡来把断裂木符拍在供桌上,木符在桌面上弹了一下,落在二大爷牌位前面。“找到苏晚宁。”
柳长生的蛇信子在空气里快速伸缩,在堂屋里所有人的气味中分辨着苏晚宁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还在。它从堂屋游出去,蛇身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往山口方向去了。这一回不是去搜索,是去闻,用它能铺出去好几里的镇煞气场去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