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失踪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黄小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发现了那封信。信塞在树皮缝里,露出一角,被雪浸湿了边。他巡逻经过的时候,那股陌生的气味让他停下来——不是散修的味道,不是过路人的味道,是一种他没闻过的、干净的、不带任何尘土气的味道。他把信从树皮缝里抽出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拿着信跑回堂屋。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工整得不像是人手写的,像是描过字帖,每一笔都一样重,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胡来不需要看第二遍,那行字已经刻进了脑子里。信纸的右下角压着一个模糊的蛇吞尾巴图案,笔画粗糙,但尾巴弯折的弧度和之前收到的木符一模一样。
灰老三把信纸接过去,凑到灯下反复看。纸质是普通的草纸,随便哪个杂货铺都能买到。字迹工整得刻意,笔锋被藏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是谁写的。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边角那个蛇吞尾巴的图案,用炭笔画上去的,蹭花了。
灰老三把信纸放在供桌上,从怀里掏出卷十八那张碎片分布图。图上标注了混沌碎片的位置、旧驿道的走向、古墓和总坛的坐标,但没有长白山旧祭坛。那个位置在碎片分布图之外,往北更远的地方,长白山深处,靠近卷十四之前堂口还没触及的范围。
“这些人是专门冲着你来的。”灰老三把碎片分布图卷起来塞回袖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胡来能听见。他指着信上那行字,“他们不要法器,不要封印的秘密,不要交换条件——他们只要你。”
胡来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他从供桌旁边拿起鬼差令牌挂在腰间,令牌碰到腰带扣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传讯符,是苏晚宁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符纸上的符文是她的笔迹,一笔一划都清秀。他把传讯符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传信的人什么特征?”他问黄小跑。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抓在手里忘了剥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人没进村,把信往树皮缝里一塞就走了。他追出去的时候雪地里只有一行脚印,脚印很深,像是那人的体重不轻,但步子跨得极大,每步之间间隔远得不像正常人能迈出来的。他追了没多远,脚印就断了——不是被雪盖住了,是凭空断了,像是人从雪地里消失了一样。胡来把烟叼在嘴角点着了,烟雾从嘴角飘出来,“道士还是散修?”黄小跑摇了摇头,“不像。那人穿的不是道袍也不是短褂,是——反正在城里见过的那种黑色的长衣服,料子滑溜溜的。”灰老三在旁边说了一句西装。黄小跑点了点头。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蛇身盘在堂屋中间,蛇头昂着,朝胡来点了点。它要跟着去。胡来蹲下来,把手放在柳长生的蛇头上,手掌心贴着冰凉的鳞片。“你带堂口的仙家在外围策应,不要跟太近。我一个人进祭坛,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我发信号,你们再进来。”柳长生的蛇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缩回去了。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有几颗黑色的药丸。她把布包塞进胡来手里,“含在舌头底下,不要咽。如果受了伤血止不住,就咬破一颗。撑到回来。”胡来把布包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传讯符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胡凤楼从外面进来,站在供桌前看了胡来一眼,没说一句话。他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他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目光落在二大爷的牌位上。
韩老六从外面跑回来,本子上记了一堆名字,都是最近几天进出靠山屯地界的陌生面孔。他蹲在供桌前把本子翻开,指着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这几个人是在那个传信人出现前后出现在靠山屯附近的,身份不明,外围眼线没见过,联防网络的散修名录里没有。他想继续往下查,胡来摆了摆手,不用了。他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灰老三从灶房拿了一包干粮和一个水壶,塞进胡来的布包里。布包是苏晚宁缝的,灰蓝色的粗布,背带的长度刚好是她按着胡来的身高量的。胡来把布包背在身上,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短。
雪还在下。胡来走出院门的时候,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喊了一声,胡哥。胡来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黄小跑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早回来。胡来嗯了一声,迈步往村口走去。
村道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村口,枝干被雪压得弯了。胡来从老槐树下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树干上那道被信塞进去的树皮缝。缝已经被雪填满了,看不出痕迹。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口,走上了通往长白山的路。
灰老三站在院门口,看着胡来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了。他把院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柳长生从院子里游出来,蛇身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韩老六跟在它后面,边走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揉成团,塞进兜里。
堂口里的香火还在燃着,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坐在供桌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书页很久没有翻过了。白灵子在药房里没有捣药,坐在药柜前面的小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灰老三站在供桌前,把苏晚宁最近一次检查联阵数据的记录从档案柜里抽出来看了一遍,放回去。他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加了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字。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没有回屋,盯着村口的方向,雪还在下,风从院门灌进来,把他的毛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缩脖子,一动不动,盯着那个方向。
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段,掉在铜香炉里,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