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是下的，是从天上往下倒的。胡来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领口磨出了白茬，抵着下巴，挡不住，雪片子往脖子里灌，凉得人直缩脖。他一个人走在通往长白山的路上，脚下踩出来的坑，走一步陷一步，提脚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冰碴子。没带包袱，苏晚宁缝的那个灰蓝色布包他搁在了供桌上。干粮、水壶、白灵子的药丸子，一样没带。他带了苏晚宁留给他的那张传讯符，叠成小方块，贴在胸口衣兜里；带了鬼差令牌挂在腰间；带了那封塞在老槐树皮缝里的信，信上那行字他看了一遍就刻进了脑子里，信纸折了两折塞在令牌内层空间里。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干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这条路他走过。卷14来长白山古墓，卷12来，卷6来，来回好几趟了，但以前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卷6带着白驰，卷12带着清风子和柳长生，卷14带着苏晚宁。苏晚宁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联阵图，指着这条岔路那条岔路，说这条路通古墓入口，那条路通总坛遗迹。现在他旁边没有人，身后也没有人。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从靠山屯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踩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走出来的。
路过一段冻住的河面时他停下来。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冰层下有水在流，能看见气泡从上游漂下来，冻在冰面下，像一颗一颗白色的珠子嵌在玻璃里。卷2他在这条河的上游见过苏晚宁。那时候他刚从卷1的讨封里缓过来，半条命还在阎王爷手里攥着，被黄小跑引到河边，说河对岸来了个南茅的弟子，在办案子，让他在旁边看着别出声。他蹲在河这岸的石头后面，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捏着一沓符箓，一张一张往水里扔。符纸落在水面上，烧一下，灭了，冒一股青烟。她扔了七八张，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剩下的一沓符箓攥在手心里，站在河边上不动了。他隔着河喊了一嗓子，“你是哪路人马？”她头都没抬，回了两个字：苏家。声音不大，但河面窄，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女人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南茅弟子，来东北办案子眼睛从来不看人，说话也不看他，跟他说话跟在跟空气说话一样。他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她蹲下来在河滩上画了一个符阵，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手指冻得通红。
他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角，没有点。烟嘴被他咬扁了，滤嘴上的纸起毛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路过一片被雪压弯的竹林。竹子不是野生的，是几十年前有人在这里种过，后来没人管了，长成了一片杂竹林子，竹竿细，被雪压得弯到地上，像一张一张拉满的弓。他穿过去的时候低着头，竹梢从头顶上扫过去，雪哗啦啦往下掉。
卷4在老槐树下，苏晚宁的手指被符火烧伤了，起了好几个水泡，她没有松手。那时候孙小红的事还没查清楚，棺材停在堂屋里，苏晚宁蹲在棺材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符，符烧着了，火苗舔到她的手指，她咬着牙，眼睛盯着符纸上最后的符文，没有松手。符烧完了，灰烬落在她手心里，她把灰烬吹掉，手指上多了几个水泡，透明的，亮晶晶的，里面是黄色的水。他站在她旁边，看见那些水泡，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看，她把手缩回去了，说没事。他说怎么会没事，起了水泡，得挑破涂药。她说不疼。他说你骗谁。她没再说话，把手伸出来，让他看。他看着那些水泡，手指头僵着，不知道该碰还是不该碰。最后他把她攥住了，不是握手，是攥，五根手指扣在她手背上，她手指上的水泡贴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她没有抽回去。那时候他就知道，孙小红的事查不查得清楚、天道盟倒不倒、暗网清不清理得干净，都不重要了。这个人攥在手里了，这条命就不光是他自己的了。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泡，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他把手攥成拳头，手指攥得骨节发白。手攥了一会儿，松开了，垂在身侧，继续走。
走到山脚时天快黑了。长白山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山顶埋在云里看不见。山脚下的雪比平原上厚得多，踩上去没过小腿肚，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脚踝上凉得扎骨头。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这座山。卷9在苏家后山的竹林里，他对苏晚宁说过一句话。那时候苏正阳认可了他，苏家祠堂给他留了一间北厢房，窗户朝南，窗外是竹林。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他说了一句这辈子只对她说过的两个字。不是“爱你”，不是“喜欢”，是“等我”。从卷2在河边隔着河喊话，到卷4在老槐树下攥住她的手，到卷9在竹林里说出那两个字，他没跟别人说过一次“等我”，只对她说过。
他把“等我”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翻出来，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回去了。雪还在下，风从山口灌出来，刀子似的割脸。他把棉袄的领子又竖了竖，挡住半张脸，眯着眼往前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个坑里，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停下来跺了跺脚，继续走。
旧祭坛就在前面的山坳里。灰老三说那个位置卷18的碎片分布图上没有，长白山旧祭坛是一处被废弃多年的地方，几百年前道门在这里搞过祭祀，后来废了。他去过卷6的古墓，卷12的古墓，卷14的古墓，去过华南总坛，去过阴司交界的黑色大殿，但没来过这个地方。他不知道旧祭坛长什么样，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那四个穿黑衣服的人在那里布了什么局。他只知道苏晚宁在那里。
他把鬼差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上，令牌贴在掌心里，冰凉扎手。他把苏晚宁留给他的那张传讯符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来，符纸叠成的小方块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他没有把符纸拆开，用手指摸了摸符纸的边缘，折了两折，塞回衣兜里。他把白灵子给他的那个小布包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布包里是几颗黑色的药丸，白灵子说含在舌头底下，血止不住就咬破一颗。他把布包塞回兜里，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走进山口。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被雪盖着，踩上去硌脚。两边是黑压压的松树林，树冠上积了厚厚的雪，把树压得往一边歪，像是集体在鞠躬。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松脂味和雪的冷腥味。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条路通往靠山屯，路两边的杨树挂着冰凌，河面结着冰，竹林被雪压弯了。那些东西他看过一遍了，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它们还在那儿。他把回忆压进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卡着，卡得喉咙发紧。
他把旧令牌握紧，迈步往山坳深处走去。雪地里一行脚印，从山口往里延伸，没有第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