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深处的雪比外面薄了一层,像是有东西把雪挡住了。胡来穿过最后一片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被人工削平的青石平台铺在山坳中央,平台四周散落着断裂的石柱,柱面上的符文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地上的阵痕还在,蛇吞尾巴的图案刻在青石地面上,线条粗粝,尾巴弯折的弧度跟之前收到的木符一模一样。祭坛中央摆着一座铜炉,炉身锈得发绿,炉膛里烧着暗火,火苗不大但烫得空气发颤,炉底铺了一层新炭,炭是新烧的,还没烧透,冒着青烟。
苏晚宁被缚在祭坛后方的一根石柱上。她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像是昏过去了。她的身边缠着一圈极淡的灰气,那层灰气从祭坛地面的阵痕里渗出来,像蛇一样绕着她的身体缓缓游动,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她醒过来,又像是在等她咽气。旧祭坛多年沉寂后第一次被重新点燃,那层灰气就是从被点燃的阵痕里渗出来的第一口喘气。
胡来站在祭坛边缘,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那层灰气游动的速度猛地快了一瞬,像是闻到了他的味道。他把鬼差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令牌贴在掌心里,冰凉扎手。他看着苏晚宁,她的胸口在起伏,很慢,但还在动。他没有喊她的名字,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祭坛上每一根石柱、每一道阵痕、铜炉里每一块新炭。炉底铺了一层新炭,炭是新烧的还没烧透,说明点火的人离开不久,或者还在这附近。
“靠山屯的悲王,来得比我想的快。”声音从祭坛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一个中年男人从铜炉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衣服,料子滑溜溜的,在雪光里反着暗沉沉的亮。正是之前在村口老槐树树皮缝里塞信的那个人,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黄小跑描述过的每一条都对得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法器,圆盘状的,巴掌大,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盘面上嵌着几块碎石头,用铜丝缠着固定。法器在他手心里嗡嗡响,声音不大,但震得人指尖发麻。
胡来看了一眼那个法器,卷18暗网中间人用的感应盘跟这个东西是同源的——符文的路数、石头的嵌法、铜丝的缠法,同一个底子,但这个东西更粗糙,像是有人捡了别人的旧图纸自己拼凑出来的,手艺不行但能用。
那人在祭坛中央站定了,法器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嗡嗡声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炉里的暗火,火苗跳了跳,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胡来,嘴角动了一下,脸上没有笑,但那表情比笑更让人不舒服。
“悲王,我不绕弯子。引你来这里,不是要你的命,不是要你的堂口,是要你替我做一件事。”那人拍了拍手里的法器,法器又嗡嗡响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圈,震得铜炉里的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截。“用你的香火愿力,激活这座祭坛。”
胡来把鬼差令牌握紧,没有说话。
那人把法器的底部翻过来,露出底面上刻着的一行编号。半串符文编号,跟卷15那半枚百年铜符背后的记录来源对得上。暗网的资料散落在旧驿道上,被这个人捡到了,拼凑出了这座旧祭坛的坐标和部分阵图。他花了数月时间研究那些资料,把能用的部分抠出来拼在一起,拼成了手里的那个法器。他要激活这座祭坛,抽取当初被封存在这里的一缕混沌残留气息,卖给那些对混沌感兴趣的人。悲王的香火愿力是他唯一缺少的激活条件。
“暗网的人做事太藏着掖着了,又是炭笔又是废弃驿站又是中间人,搞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搞出来。”那人把法器举起来,对着胡来,盘面上的碎石头在雪光里反着暗淡的光。“我不一样。我拿到资料就动手,该绑的人绑,该用的东西用,不废话。”
胡来把鬼差令牌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掌心里的令牌贴着他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指尖抖了一下,他没有松手。他把旧令牌从腰间抽出来,不是拔刀,是抽令牌,令牌在他手心里猛地亮了一下,青光炸开,不是温柔地亮,是爆出来的,像是把积了几个月的香火愿力一次性压进了令牌里。悲王的愿力威压从令牌中心往外铺展开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祭坛外围往里推。祭坛上的铜炉被震得嗡嗡响,炉壁上的铜锈簌簌往下掉,炉膛里的暗火被愿力压得矮了半截,几乎要灭。
他把胡凤楼和柳长生的力量请上身。不是上身,是请,请它们的力量暂时与他合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是全身的血液被点燃了,从脚底烧到头顶。他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地面上的旧阵痕被他的愿力震得发亮,那些刻了几百年的凹槽里竟然亮起了光——不是铜炉里的暗火那种光,是香火愿力的那种暖黄光,跟堂口供桌上的香火一个颜色。
那人后退了一步。他没有退很多,只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铜炉的底座。他的手没有抖,法器握得很稳,盘面上的碎石头在愿力压制下嗡嗡响,声音尖利得像要炸开。他把法器对准了苏晚宁身边的那道束缚符,符纸贴在石柱上,纸面上的符文正是祭坛束缚阵的激活端。他的法器只要往束缚符的方向一推,苏晚宁身上的灰气就会收紧一寸——不是杀人,是勒,勒到断气。
“悲王,我不在乎能不能全身而退。”那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不在乎,他手里握着的是法器,是束缚符,是苏晚宁离祭坛中心比胡来近了一截的距离。胡来的愿力每往前推一寸,苏晚宁身上的祭坛束缚就会紧一寸——不是他在收紧,是祭坛本身的法度在回应胡来的愿力。这座旧祭坛几百年没有尝过香火愿力的味道了,今天被胡来的愿力一激,馋了,饿了,死咬着不放。
胡来站在原地,愿力收不回来,也推不过去。旧令牌的棱角被他攥进掌心里,令牌边缘硌着他的皮肉,嵌入之前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令牌的边缘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滴在蛇吞尾巴的旧阵痕上,血渗进石头缝里,被地面的温度蒸干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苏晚宁的头动了一下。她没有醒,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身边那圈灰气游动的速度更快了,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在转,像是在找入口。
铜炉里的暗火又窜上来了,火苗舔着炉口,把那人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胡来没有动,那人也不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