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第一个冲到祭坛前。他从松树林里蹿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那半块红薯,跑到祭坛中央看见胡来坐在石柱旁边,浑身是血,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口子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层被火烧过的皮翘起来一个角,底下的嫩肉粉红粉红的。他嘴里的红薯掉了,落在雪地上,没捡。他蹲下来看着胡来,又看着苏晚宁。苏晚宁靠在石柱上,脸色白得跟雪一样,手腕上全是绳子勒出来的血印子,但她睁着眼,眼睛是亮的,攥着胡来手腕的手指没松。黄小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声音。
柳长生从松树林里游出来,蛇身在雪地上游得很快,快到身上的鳞片刮着雪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它游到绑匪头目躺着的地方,那人还被镇煞符贴在额头上,四肢僵着,像一根木头。柳长生用蛇身缠住那人的腰,把人从地上卷起来,那人被卷在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镇煞符从额头上掉下来,落在雪地上,符纸被雪浸湿了,符文糊了。那人醒了,嘴张着想喊,柳长生把蛇身收紧了一圈,那人的喊声被勒回了嗓子眼里。它把人从祭坛中央拖出来,蛇身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沟里躺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像一条被大鱼咬住了的泥鳅。
胡来被苏晚宁扶着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右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又弯了一下,但这一回弯得没那么厉害,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把裤腿和皮肉粘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裤腿蹭着伤口,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但脸上没表情。苏晚宁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她的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来的血印子,胳膊没什么力气,架着他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松手。黄小跑在前面开路,他把那半块掉在雪地上的红薯捡起来塞进嘴里,从雪地里找出了一条最近的路,不是大路,是旧驿道的支线,路窄,雪厚,但出山最快。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在雪地里踩出一行脚印。韩老六走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布包,包里装着白灵子配的止血粉和纱布,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前面,确认胡来和苏晚宁还在走。白驰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举着茅山的联络符,符纸在雪光里发着蓝光,给他的师弟们发信号说人找到了安全了往回走了。柳长生在队伍最后面,卷着绑匪头目,蛇身在雪地上游得慢了一些,怕把那人卷死了。
雪停了。云层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透出灰蓝色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快要灭了的光。风停了,松树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远处拍手。胡来走在雪路上,右腿每走一步膝盖都弯一下,弯得不厉害,但能看出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层被火烧过的皮翘起来,走路的时候手晃着,那层皮也跟着晃,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树皮。苏晚宁的手攥着他的右手腕,从祭坛走到现在,她没有松开过。她攥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手腕,握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上,她的手指按在他魂魄缺损的那个位置对应的皮肤上,隔着皮肉,隔着血管,隔着骨头,按了一路。
苏晚宁一路上没有松开胡来的手。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跳得不快,但稳,一下一下的,像堂口供桌上的香火,不紧不慢。她没有说话,胡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雪路上走着,身后是韩老六和白驰,前面是黄小跑,再前面是柳长生卷着绑匪头目。雪地里一行人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深的浅的,有的被后面的人踩花了,有的被风刮起的雪盖住了。
走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灰老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账本,账本翻开在某一页。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袍角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看着雪路上出现人影。黄小跑第一个从雪幕里钻出来,跑到老槐树下蹲下来喘气,红薯早吃完了,嘴里没东西嚼,不习惯,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接着是韩老六,接着是白驰,接着是柳长生卷着绑匪头目,蛇身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最后是胡来和苏晚宁。
灰老三看见胡来的脸时,攥着账本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没有说话,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他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迎上去,等胡来和苏晚宁走过来了,才侧身让开路。他的目光从胡来脸上的痂看到他左手垂着的手背,看到他右腿走路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看到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口子痂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他把目光收回来,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村。
白灵子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看见胡来和苏晚宁走过来,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进了药房。灶上的三锅汤药已经熬上了,一锅给胡来,一锅给苏晚宁,一锅给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的黄小跑和柳长生。她把第一锅从灶上端下来,倒了一碗,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块,她端给苏晚宁。苏晚宁没有接,她把胡来的右手腕松开,把碗端过来,递到胡来嘴边。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苏晚宁把他喝剩下的汤药一口气喝完,碗放在供桌上。白灵子蹲下来给苏晚宁把脉,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眼数了十几息,睁开眼。“主要是被祭坛吸了太多元气。身体没有大问题,但需要卧床调养。”苏晚宁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血印子。
白灵子走到胡来面前,把他左手翻过来看。手背上那层被火烧过的皮翘起来,她用镊子把那层皮夹住,轻轻撕下来。皮撕下来的瞬间,露出底下的新皮,粉红色的,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胡来的手指抖了一下,没有缩手。白灵子把止血粉撒在他手背上,纱布缠了三圈,用胶布粘住。她又把他左手掌心的布条解开,那道从掌心正中延伸到食指根部的口子已经收了口,口子两边的皮肉长在一起,长出了一条粉红色的嫩肉,像一条蜈蚣趴在他掌心里。她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纱布重新缠好。胡来的左手被纱布缠得像一个粽子。
灰老三把绑匪头目从柳长生手里接过来。那人被柳长生卷了一路,身上的黑衣服皱成一团,头发上结着冰碴子,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灰老三把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空白页,标题写的是“长白山旧祭坛事件”。他把绑匪头目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供桌上——一小块旧祭坛的阵图碎片,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画着蛇吞尾巴的符号,尾巴弯折的弧度和之前收到的木符一模一样。一个被烧毁的法器残骸,圆盘状的,碎了,铜丝崩断了好几根,盘面上的碎石头崩飞了几块,剩下的几块嵌在盘面上,焦黑。一张从旧驿站墙上拓下来的暗网残余标记对照样本,纸页上画着几组短斜线,进制没变,表达方式换了,跟灰老三档案袋里存着的那批拓片是同源的。灰老三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封存进档案袋里,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绑匪一人,携带暗网遗留资料,已按联防网络规定移交处理。他把档案袋锁进铁皮箱子里,钥匙还给苏晚宁。苏晚宁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
当天晚上,堂口的灯火比平时更亮了一些。白灵子在灶上同时熬着三锅汤药,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盖被水蒸气顶得嗒嗒响。第一锅端给胡来,第二锅端给苏晚宁,第三锅端给黄小跑和柳长生。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他把碗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把碗里剩下的倒了一半在黄小六的碗里。黄小六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面前放着一个浅碗,碗里装着白灵子特制的草药汤,不烫不凉,温温的。它把蛇头探进碗里喝了几口,缩回去了,重新盘好,眼睛半闭着。
供桌上的香火燃得比平时旺,七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满屋子都是檀香味。胡凤楼坐在供桌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书页翻开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看着胡来坐在藤椅上,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苏晚宁的手搭在胡来的右手腕上,手指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上,没有松开。
灰老三从灶房端出饭菜摆在桌上,炒白菜、炖豆腐、一盆萝卜汤。他没有朝里屋喊吃饭了,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看着胡来。“悲王,吃饭。”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粥是新熬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一口,烫,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把脖子上的钥匙塞进了衣领里。她夹了一筷子炒白菜放在碗里低头喝粥。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放在胡来手边。碗里多了一颗红枣和几片枸杞。胡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回甘。他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慢得像是要睡着了。
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最后看了一遍。图上没有异常信号,旧祭坛方向的信号在几个小时前消失了,铜炉灭了,阵痕暗了。她把图折好放回去,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钥匙在衣领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搭在胡来的右手腕上,手指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上,按了一整天了还没松开。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院子里老榆树的枝干上挂着的冰凌在风里哗啦哗啦响。黄小六打了个哈欠,声音挺大。黄小跑说你困了就睡。黄小六嗯了一声,脚步声蹬蹬蹬跑回屋了。黄小跑把手里的碗放在供桌上,走到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停了,老槐树站在村口,枝干上的雪被风刮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树皮。他把院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后半截了,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把快要烧完的旧香从香炉里拔出来,新香已经在蜡烛上点好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浓了一些,笔直地升上去。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底下探出来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窗外没有雪了,天是黑的,星星很淡。它把蛇头缩回去了,重新盘好,眼睛闭上了。
胡来睁开眼看了看供桌上二大爷的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烛光里看得很清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右手搭在苏晚宁的手上,脉搏跳动的节奏跟供桌上的香火一样,不紧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