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后山的路还埋在雪里。胡来一个人往上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响,雪壳子有的地方硬,踩上去不陷,有的地方软,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右腿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走久了还是有点发僵,他走得不快,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站一会儿,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腿抬起来甩两下。没带人。黄小跑说要跟着,他说不用。苏晚宁没说要跟,她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联阵图,手里的笔没动,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二大爷的坟在后山阳坡上,背靠山脊,面朝靠山屯。坟上的松树是他下葬那年胡来亲手栽的,现在长得比人高了,枝条被雪压得弯下来,松针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胡来站在坟前,把坟包上的雪用手扫了扫,雪落在他手背上凉得扎骨头,他没缩手,把坟包上的雪扫干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封土。他在坟前的石板上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他也没垫东西,直接坐下了,腿伸直了伸到雪地里,鞋底被雪水浸湿了,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他没动。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吵着坟里的人。二大爷生前最烦人大声说话,说他嗓门大得像卖菜的。他顿了顿,把右手伸出来,翻过来看掌心里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粉红色的嫩肉在日光下看比在烛光下看更显眼,从掌心正中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他把手翻回去,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手背上被火烧过的那层新皮粉红粉红的,跟周围的肤色不一样。
“你说我犯的是孤,会有人替我扛劫。”他的声音在风里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进雪地里,落进坟头的松针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被雪水浸湿了,颜色比鞋面深了一大块。“我替她把劫扛了。扛的时候少了一小块魂魄。白灵子说长不回来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点,脸上的伤痂早就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新皮,手指是凉的,新皮是滑的。
“师父,你当年用一辈子没学会的事——让旁边的人帮你扛。我学会了一半。”他抬起头看着二大爷的坟,坟头的封土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刚才扫过的地方又被新雪盖了一层。他把目光从坟头上移开,看着山下的靠山屯。村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冻僵了的蛇。老槐树站在村口,树冠被雪压低了。堂口的屋顶在村子中间,瓦片上覆着厚厚的雪,烟囱冒着白烟,是白灵子在灶上熬药。院子里老榆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另一半是她自己伸手帮我扛的。我没求她,她自己伸的手。”
他把旧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坟前的石板上。令牌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雪地里传得很远。令牌是铜的,被他的手心磨了这么多年,边缘磨得发亮,棱角磨得圆滑。令牌表面的青光在日光下看不太出来,就是一片暗沉沉的铜色,比供桌上的时候暗了很多。他伸出手指在令牌表面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指缩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山下。
“师父用这枚旧令牌守了靠山屯几十年。我以后接着守。”他看着令牌,令牌的表面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太清。他把目光从令牌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坟头的松树。松树被风吹了一下,积雪从枝条上簌簌落下来,落在坟包上,落在石板上,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弹,就那么坐着,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风停了。松树不动了。整个后山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梢上滑落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远处拍手。胡来坐在石板上看着山下,堂口的窗户纸透出暖黄色的光。光不亮,但暖。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日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个后山染成了青灰色。山下的靠山屯亮起了更多的灯,村道上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雪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堂口的那盏灯一直亮着,从日暮亮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没有灭。
胡来从石板上站起来。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石板才站稳。他弯腰把旧令牌从石板上捡起来,挂在腰间,令牌碰到腰带扣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鞋上的雪没拍,裤腿上的雪也没拍,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二大爷的坟。坟上的松树在暮色里站得笔直,枝条上的雪又落了一层,落在他刚才扫过的地方。
“师父,我走了。”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一半。他转过身,踩着雪一步步走下山。右腿在雪地里走得还是有点慢,但没有停。脚印从山上延伸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走出来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筛面粉。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手背上,化了,又落,又化。他没有回头。身后的松树在暮色里站得笔直,雪从枝条上簌簌地落,在石板上铺了一小片白。
堂口的窗户纸透出的那盏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胡来走出山口的时候,村道上有人挑着水桶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脚边。他绕过那摊水,踩着村道上的雪往堂口走。老槐树站在村口,枝干上的雪被风刮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树皮。他从老槐树下经过,没有停。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堂屋里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联阵图,图上的数据没变过。她看见胡来进来,把联阵图合上放在供桌上。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定魂汤放在胡来手边,碗里多了一颗红枣。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他在藤椅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两下,三下。
苏晚宁伸出手,手指搭在他右手腕上,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上。她的手指是温的,他的脉搏跳得稳,一下一下的。她闭了眼。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打在老榆树的枝干上沙沙响。供桌上的香火燃得旺,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在供桌前坐着,手里的旧书翻开了。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底下探出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白灵子的捣药声从药房传出来,咚咚咚的。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