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养伤这些天,黄小跑快把堂屋的门槛坐断了。他每天天一亮就蹲在藤椅旁边,不走,赶都赶不走。胡来说你该干嘛干嘛去,黄小跑说该干的都干完了,小六在跑路线,老钱的茶摊新茶到了等你去喝。胡来说我现在喝不了。黄小跑说那你快点好起来就能喝了。胡来闭上眼不理他,他也不走,蹲在那里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嚼得咯嘣咯嘣响。
黄小跑又说黄小六现在能跑三条岔路不迷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你快夸我”的味道,三条岔路,东边那条通引导点,西边那条通茶摊,北边那条通后山,一条都没跑错,连岔路口那个被雪盖住的石墩子都记得拐弯。胡来说那是你教的。黄小跑说当然是我教的,我教的还能差。他把剥好的花生米递到胡来面前,胡来没接,他自己塞嘴里了。
他把黄小六也拽进来了。黄小六正蹲在院子里堆雪人,被他哥一把薅进堂屋,按在藤椅旁边的小板凳上。黄小跑说老大天天躺着太闷了,多个人多张嘴热闹。黄小六坐在小板凳上不明所以地看着胡来,又看看黄小跑,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不知道是该自己吃还是该递给谁。黄小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叫老大。黄小六把花生递到胡来面前,叫了一声老大。胡来没接花生,但嘴角动了一下。
有一回胡来被他唠叨烦了。黄小跑正在说老钱茶摊的新秋茶是什么味道——清香味,不苦,咽下去之后嗓子眼有回甘,以前那个苦不拉几的茶老钱自己都不喝了。胡来睁开眼看着他,你能不能闭嘴。黄小跑把嘴闭上了。花生不剥了,茶不说了,路线不夸了,蹲在藤椅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爪子上的指甲在膝盖上慢慢刮,刮得裤腿起了毛。
沉默了一会儿。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香灰落进铜香炉里的声音。
“那天要是我陪苏姑娘一起去就好了。”黄小跑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不带喘气。现在豆子不炒了,一个一个往外蹦,蹦得慢,蹦得沉。他低着头,不看胡来,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爪子。指甲缝里还嵌着花生壳的碎屑。
胡来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按在黄小跑脑袋顶上,用力揉了一把。黄小跑的脑袋被揉得晃了两下,耳朵被揉歪了,一竖一趴,他也没伸手去扶,就那么歪着。胡来的手在他脑袋顶上停了一会儿,掌心里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贴着他头顶的毛,粗粝的,温热。黄小跑没动,蹲在那里,耳朵歪着,眼睛眨了两下,没再说话。
黄小六从灶房把胡来的定魂汤端过来了。他用两只手捧着碗,碗太大,手太小,碗沿抵着下巴,走一步汤晃一下,走一路洒一路。白灵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抹布,见他洒了就蹲下来擦,擦了一路。他把汤碗放在胡来床头的矮凳上,碗里的汤只剩大半碗了。他推了推碗边,让碗口朝胡来的方向偏了偏,又推了推,推了三下,碗沿抵着胡来的手指才停下来。他没说话,退后一步站在黄小跑旁边,看着胡来。
黄小跑看着他,说这孩子没白养。胡来说那是他姐白灵子教得好。黄小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对。黄小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这回知道该给谁了,把花生米递到胡来嘴边。胡来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白灵子端着新一锅定魂汤从灶房出来。她把锅放在供桌上,从锅里舀了一碗,走到胡来床边递给他。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味道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甜丝丝的带着红枣味,这回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黄小跑上次在山里跑丢了受惊之后她熬的那锅安神汤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白灵子把锅盖盖上,把灶火调小了一点,站在供桌前擦手。“配方又调了一遍。这次不是单独给胡来做的,是把黄小跑上次在山里跑丢受惊后用的安神方和养魂方混在一起做了调整。以后堂口谁受了魂魄方面的伤都能用。”
黄小跑蹲在旁边听完了这段,把耳朵扶正了。“听起来像是拿我当了回药材试验品。”白灵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擦手的布叠好放在供桌上,转身回了药房。她的捣药声没响起来——她在灶上看火,锅里的定魂汤要小火慢熬。
黄小跑对着黄小六抱怨,说你姐拿我做试验。黄小六看着他哥,又看看白灵子消失在药房门口的背影,又看看灶房方向,犹豫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糖——不是花生,是花生糖,油纸包的,他攒了好几天没舍得吃——塞进黄小跑手里。黄小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生糖,油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算你有良心。
黄小六蹲在他旁边,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塞进自己嘴里,嚼得不紧不慢。黄小跑嘴里的花生糖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块,含混地说你这是花生糖换花生,亏了。黄小六没理他,又剥了一颗花生,递给他。黄小跑接过去塞进嘴里,花生和花生糖一起嚼,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什么味儿都有。
屋里难得地响起了几声笑。声音不大,压着嗓子,像是怕吵着谁。胡来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厉害,但弯了。黄小跑嚼着花生糖咧嘴笑了,嘴里的糖粘在牙上,黑乎乎的。黄小六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模仿出来的。
胡来把定魂汤喝完了,碗放在矮凳上。黄小六把碗端起来送到灶房,走一路洒一路的毛病还在,碗里的汤喝完了没得洒了,但碗壁上还挂着汤渍,滴在青砖地面上,一滴一滴的。白灵子从灶房出来看见地上的汤渍,蹲下来用抹布擦了,没骂人。
黄小跑蹲在藤椅旁边把最后一口花生糖咽下去了,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老大,你快点好起来。”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表示听见了。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坐在供桌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的旧书翻开了,目光不在书上,在胡来身上。他看了一眼胡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手背上被火烧过的那层新皮粉红粉红的,在烛光下看不太明显。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看了黄小跑一眼,又看了胡来一眼,缩回去了。
白灵子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安神汤放在胡来手边。碗里多了一颗红枣。她把碗往胡来的方向推了推,转身回药房了。捣药声没响,灶上的火还烧着。
黄小六从灶房跑回来蹲在黄小跑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递给黄小跑。黄小跑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兄弟俩蹲在藤椅旁边排成一排,黄小跑的耳朵又趴下去了,黄小六的耳朵竖着。两个人的耳朵方向不一样,但蹲的姿势一模一样。
胡来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眼闭上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第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