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在外面跑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鞋面上的雪化成水,踩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供桌上,包里有几份审问记录和一个从绑匪同伙身上搜出来的小本子。灰老三从小本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上抄着几组蛇吞尾巴的符号,尾巴弯折的弧度跟之前收到的木符一模一样。他把纸摊在供桌上,从兜里掏出放大镜对着那些符号看了又看,确认这是从暗网资料上传抄下来的。
胡来靠在藤椅上,手背上那层被火烧过的新皮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粉红了,颜色暗了一些,跟周围的肤色越来越接近。他左手掌心那条蜈蚣一样的伤疤从粉红色变成了紫红色,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干了的蚯蚓趴在肉里。他把韩老六带回来的审问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放风的收了多少钱,威胁的受了什么威胁,参与的干了什么活,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韩老六蹲在门槛上,一边磕鞋里的雪一边说,人全部逮回来了,分散在靠山屯外围好几个地方。都是些散兵游勇,有人是收了钱帮忙放风的,有人是被威胁参与的,拿刀架在脖子上说你不干就弄死你。没有一个有组织背景。他把磕干净了的鞋穿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审完了。绑匪头目是在旧驿道上捡到了暗网遗留的资料——不知道是谁丢的,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废弃驿站捡到的。那人捡了之后花了好几个月研究,把能用的部分抠出来拼在一起,凑出了旧祭坛的坐标和部分阵图。他之所以用蛇吞尾巴的符号,是因为暗网遗留资料里有天道盟的工艺刻痕,他依样画葫芦,照着刻出来的。韩老六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慢,怕胡来漏掉一个字。“他背后没有更大的组织。就是他一个人,加上那几个被他抓来帮忙的散修。能动用的资源就这么多。他想用悲王的香火愿力激活祭坛,把当初被封在里面的混沌残留气息抽出来卖掉,卖给那些对混沌感兴趣的人。买家是谁,他自己都不知道,说是等抽出来了再找。”
灰老三十根手指头在那叠审问记录上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才停下来。他把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谁先被抓的、谁后招供的、谁提供了什么线索,一页一页夹进牛皮纸袋里。他在“长白山旧祭坛事件”档案页的标题下面,在绑匪头目的名字旁边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小字:独立作案,无组织支持。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他把从绑匪身上缴获的那个感应盘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看了看,圆盘状的,巴掌大,表面的符文被烧得焦黑,盘面上的碎石头崩飞了好几块,铜丝断了好几根。他把感应盘用油纸包好塞进档案袋里,跟那些审问记录和符号传抄图纸放在一起。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的绳子系了一圈又一圈。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柴的光在烛光里亮了一下,照着他脸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旧伤。他抽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供桌上的香火烟气里绕了一圈才散。这人比天道盟好对付多了。不是因为修为低,天道盟的人修为再高,最后不也拆了。是因为他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碰什么东西。暗网的资料连暗网自己都掌控不了,那些东西散落在旧驿道上,谁捡到就是谁的。他一个散修,捡了就当宝,拿回去研究了几个月,觉得自己捡到了登天的梯子。他不明白,那东西不是什么登天的梯子,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过去,谁就得被烫掉一层皮。
他把烟弹了一下,烟灰落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用手指把烟灰拨到地上。灰老三蹲下来把烟灰扫了,没说话,把扫帚放回墙角,又把那叠审问记录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条线索,才把袋子锁进铁皮箱子里。
韩老六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丢出门外。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从供桌上拿起自己的布包甩到肩上。外围现在又恢复了正常,旧驿道上该干嘛干嘛,散修们继续烤火喝茶,没人提祭坛的事,也没人打听封印的事。老钱的茶摊生意还是那么好,路过的人都愿意坐下来喝一碗热茶再走。他从老钱的茶摊上蹭了一壶热茶喝完了才回来的,走的时候老钱让他带了一包新茶给胡来。胡来把手伸出来,韩老六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他手心里。油纸包不大,用麻绳扎着,纸面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秋茶”,是老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胡来把油纸包放在供桌上,等想喝的时候再泡。
韩老六说完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胡来。“悲王,你的手好了没有?”胡来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手背上那层新皮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粉红色褪了大半,只剩手心那道蜈蚣疤还红着。韩老六点了点头,说了句白灵子配的药还行,转身跨出门槛,布包在肩上晃了两下,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
灰老三把韩老六带回来的审问记录全部归档完毕,该写的写了,该封的封了。他走到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一些,锅里的定魂汤还在煮着。他把锅盖盖严实了,走回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袖珍账本,翻开到“长白山旧祭坛事件”那一页,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韩老六归,确认无后续关联,事件终结。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坐在供桌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的旧书翻开了,目光不在书上,在那包用麻绳扎着的秋茶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他翻了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定魂汤放在胡来手边。碗里多了一颗红枣,红枣旁边飘着几片枸杞,碗底沉着两块冰糖。她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个油纸包,打开,闻了闻,用手指捏了一点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把油纸包重新系好,放在供桌的右上角。转身回药房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茶可以喝。胡来把定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枣的甜味压住了药味。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门槛上剥花生。他把花生壳剥开,花生米扔进嘴里,壳扔出门外。嚼了两下,含混地问了一句:“那个绑匪头目后面还有人吗?”胡来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说了句没有。黄小跑把花生咽下去,哦了一声,又剥了一颗。
郭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看了一眼胡来手背上那层正在褪色的新皮,把信子伸了一下,缩回去了。它重新盘好,眼睛半闭着,镇煞气场铺在堂屋外面。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院子里雪停了,老榆树的枝干上挂着的冰凌在风里哗啦哗啦响。黄小六从院墙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冰凌,“哥你看我掰到这个!”黄小跑看了一眼,让他放灶房去,化了明天早上煮粥。黄小六哦了一声,把冰凌送进灶房,跑出来蹲在黄小跑旁边。黄小跑剥了一颗花生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胡来把定魂汤碗里剩下的那几片枸杞捞出来吃了,碗底剩了一小块没化完的冰糖。他把碗放在供桌上,靠在藤椅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比前两天轻了,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力气回来没有。
苏晚宁从侧间出来,穿着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白灵子说了让她卧床,她躺不住。她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那包秋茶,从抽屉里拿出灰老三的茶壶,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用灶房的热水沏了一壶。茶壶是灰老三的,灰老三平时舍不得用。她端着茶壶走过来放在胡来手边的供桌上,茶壶嘴冒着白气。她没倒,让他想喝的时候自己倒。
她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图上的数据一切正常,旧祭坛方向的信号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把图折好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胡来的右手腕上。手指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上,感觉到了他的脉搏跳得稳当当的。
胡来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把目光收回去,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韩老六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进来又远出去了,远了就听不见了。郭长生的蛇头从盘起的身体上抬起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重新搭回去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铜香炉里香灰落下去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