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把算盘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得很清脆。他把算盘放在供桌上,又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长白山旧祭坛事件”那一页,页面上已经写了不少字,空位不够了,他在页面底下粘了一张纸条,纸条垂下来,在供桌边沿晃来晃去。他用手指把纸条按平,左手拨算盘,右手拿笔,打算盘的时候珠子噼里啪啦响,停笔的时候堂屋里就安静得只剩供桌上香灰落进铜香炉里的声音。
他把这次事件的消耗从头到尾核算了一遍。柳长生和黄小跑分头搜索的香火消耗——柳长生在山口和驿道上来回跑了好几趟,镇煞气场铺开去就没收回来,黄小跑在雪地里蹲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爪子都冻裂了。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香火消耗,约合平日堂口半个月的供奉量。胡来破阵时的愿力支出——这个不好算,愿力不是柴米油盐,没法用斤两来称。他在那行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等以后有了更准确的估算方法再补。白灵子配药用的药材库存——安神汤、定魂汤、补元汤、驱寒汤,加上那些止血粉和药膏,柜子里的存货少了三分之一。他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数字不大,但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项核算完了,把算盘放在供桌边上,珠子不拨了,声音停了。他看着账本上那几行数字,又看看胡来靠在藤椅上的侧脸。胡来的手背上那层新皮已经长好了,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浅红,再过几天就该跟周围的肤色差不多了。他右手垂在扶手上,手指头微微弯着,指甲盖是粉红色的,有血色。
“跟卷十二和卷十四那两场大战比,这次的消耗不算大。”灰老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账目,不是在说一件差点要了人命的事。他把账本上的数字指给胡来看,符纸、药材、香火,加起来不及天道盟那两次的零头。“但魂魄缺损这笔账,我没办法用算盘珠子拨。那是净损失。”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伸出右手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他没有算出什么结果,把算盘挂回了墙上,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慢慢摸了两下,把账本揣进怀里。
灰老三把防御预案从档案柜里抽出来,摊在供桌上。预案是卷十六写的,纸页已经有点卷边了,边角被手指翻得起毛。他翻到“外出任务安全规定”那一页,页面上写了几条:夜间巡逻至少两人同行;进入古墓禁区至少三人同行且有护封组成员带队;引导点值班弟马每两小时与堂口联阵确认一次位置。他在这几条下面又加了一条,笔尖在纸页上走得慢,像是在写一段想了很久才落笔的话。
“堂口成员在外出执行日常任务时,将双人同行纳入固定规则。”他写完了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念给胡来听,也念给自己听。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一行字,字迹比旁边的条目工整,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这是从卷四孙小红案子到现在,苏姑娘出事,才总结出来的教训。”灰老三把预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还有他以前写的几行备忘,字迹潦草,跟今天的工整不一样。他把预案放回供桌上,手指按在刚写的那一行字上。“之前总觉得战时的风险在外围,天道盟在总坛布阵,暗网在旧驿道上画标记,那才是要命的事。日常的事,去邻村送个药,去引导点取个信,能有多大事。”他把手指从纸页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大事就出在能有多大事上。”
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联阵图,图上的数据她刚核对完,一切正常。她听见灰老三念的那一行字,把联阵图合上放在膝盖上,从灰老三手里把笔拿过来,在“双人同行规则”下面另起一行,加了一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端正。
“非战斗人员外出也需留联阵轨迹,返回后需手动确认信号归位。”她写完了把笔还给灰老三,把联阵图从膝盖上拿起来,指着图上那个代表她自己的信号点。那个点平时是绿色的,亮着,表示信号在线。她说以后这个点从自动归位改为手动确认,人回来了,手指按一下确认键,信号才会从绿色变成蓝色。如果人回来了信号没确认,堂口就知道出了问题。
胡来看了一眼那一行字,没说话。灰老三把预案翻到下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个日期,把苏晚宁加的那一行字用尺子比着画了一道横线,标在“双人同行规则”下面,作为补充条款。
白灵子在灶房把胡来的定魂汤和苏晚宁的补元汤都熬好了,锅盖揭开,白气冒上来,满灶房都是药味。她把胡来的定魂汤倒进碗里,碗里多了一颗红枣,红枣旁边飘着几片枸杞,碗底沉着两块冰糖。她把苏晚宁的补元汤倒进另一个碗里,碗里没有红枣,没有枸杞,没有冰糖,闻着一股黄芪的味道。她把两碗汤放在托盘上端进堂屋,一碗放在胡来手边,一碗放在苏晚宁手边。
“药方都调整了。定魂汤换了温和的配方,不用天天喝了,隔一天喝一次就行。”白灵子把胡来的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又对苏晚宁说补元汤再喝七天,七天之后停。苏晚宁端起来喝了一口,黄芪味重,苦得她皱了一下眉,没放下,把整碗喝完了。胡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回甘。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糖,油纸包的。他把一颗花生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了一句:“白灵子,我也要一碗安神汤。”白灵子正在收拾托盘,听见这话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次跑腿虽然没受伤,但精神损耗大。”黄小跑把花生糖咽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含在腮帮子里,说话的时候糖在嘴里滚来滚去,声音忽大忽小。“我在雪地里蹲了好几天,脚趾头都冻麻了,回来之后老觉得有人在背后叫我,回头一看没人。”他把剩下那半块花生糖嚼了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一脸期待地看着白灵子。
白灵子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黄小跑的耳朵竖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花生糖的碎渣,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说话的时候声音大得堂屋外面都能听见。白灵子把托盘夹在胳膊底下,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黄小跑的额头。你根本不需要药,你需要的是少偷吃花生糖。花生糖吃多了上火,上火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觉得有人在背后叫你。不是有人叫你,是火气上来了脑子不清醒。
黄小跑愣住了。嘴张着,耳朵趴下去了。白灵子端着托盘回了药房,捣药声没响——她在收拾药材。黄小跑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糖,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他从兜里换了一颗花生出来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黄小六从院墙外头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哥你看我捡到这个!”黄小跑看了一眼,那是一根被雪压断的松枝,松针还是绿的。他说放灶房去,留着引火。黄小六哦了一声,把松枝送进灶房,跑出来蹲在黄小跑旁边。黄小跑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糖剥开递给他,黄小六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黄小跑看着他弟吃糖,自己也忍不住从兜里又摸了一颗出来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头转过去不看他弟。
胡来把灰老三更新的防御预案从头看了一遍。从“外出任务安全规定”那一页翻到“双人同行规则”,翻到苏晚宁加的那一行“非战斗人员外出也需留联阵轨迹”,翻到灰老三在页眉上写的日期。他的右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指腹蹭着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这条规则旁边打了个钩。
“这条规则从今天起写进堂规簿。”胡来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他把预案合上,递给灰老三。灰老三接过去放在供桌上,把堂规簿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堂口日常规则”那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了不少字,有卷十六写的“每月联合巡视古墓”,有卷十七写的“外围引导点定期讲解禁区规矩”,有卷十八写的“常态化防御预算”。他在最下面另起一行,把“双人同行规则”写了上去,底下用小字标注了补充条款。写完了把堂规簿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胡来靠在藤椅上,把碗里最后一口定魂汤喝了,碗里剩了一颗红枣和几片枸杞。他把红枣捞出来吃了,枣核吐在手心里,扔进烟灰缸。枸杞没捞,碗底剩了一层淡黄色的汤底,他把碗放在供桌上。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把碗收走了。她蹲在灶房的水盆前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被水声盖了大半。苏晚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把联阵图放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走回来坐下。手搭在胡来的右手腕上,手指按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上,脉搏跳得稳,比前几天有力了。
堂屋里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坐在供桌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的旧书翻开了好几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从胡来身上移到苏晚宁身上,又从苏晚宁身上移到灰老三身上,最后落在供桌上那炷香上。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兜里的花生糖全部掏出来放在供桌上。“白灵子,我交公。你帮我存着,一天给我一颗。”他蹲回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花生——不是糖,是花生——剥开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失落。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后半截了。胡凤楼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把快要烧完的旧香从香炉里拔出来,新香已经在蜡烛上点好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浓了一些,笔直地升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