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第一场雪化干净的那天,胡来走出了堂口院子。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脚没踏出去,手扶着门框,看着村道上雪水汇成的小溪顺着路边流,从村口流向田埂,从田埂流向更远的沟渠。黄小跑蹲在他脚边,已经把布鞋穿好了,鞋带系了两道,兜里揣着花生和指路用的炭笔。
苏晚宁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香烛、纸钱和二大爷爱喝的高粱酒。她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胡来旁边,没催他。胡来把脚迈出去了,踩在湿漉漉的村道上,鞋底沾了一层泥。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门开着,供桌上的香火从屋里飘出来,青烟在阳光里看得见。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黄小跑在前面开路。他走得不快,不是路不好走,是太久没走这条路了。村道蜿蜒往后山方向去,两边的杨树冒出了新芽,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毛茸茸的杨絮,风一吹就飘,飘到脸上痒痒的。胡来走得不快,腿没问题了,走一天都没问题,但就是不习惯。在屋里闷了一整个冬天,肌肉还记得走路的感觉,骨头忘了,走起来像是踩在棉花上。
苏晚宁走在胡来旁边,没有扶他,也没有挽他,就是走在旁边,隔了半步。她手里攥着一张联阵定位符,符纸折成小方块塞在袖子里,万一有事,堂口那边能第一时间知道位置。
路过山腰一片偏僻坡地的时候,胡来忽然停住了。不是累了停的,是脚不听使唤了。右脚踩出去,左脚还没跟上,身体顿在那里,像被一只手从地面下面拽住了。他感觉到魂魄缺了一块的地方在震——不是疼,是那种旁边有个大钟被人敲了一下,站在旁边的人胸口跟着嗡嗡响的感觉。他伸出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那个被铜炉的火烧出来的洞,在震,震得他指尖发麻。
苏晚宁侧头看他,他的脸白了,不是刚才走路走累了的那种白,是那种血突然从脸上退下去了的白。她问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荒草。荒草枯黄,趴在地上,草根处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新芽。他把草拨开,草根下面的泥土露出一截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石板是斜的,从土里歪着伸出来,像什么东西从地面下面往外顶。他用手把青苔抠掉,青苔下面的石面发灰发白,是旧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石面上刻着字,看不清了,笔画被磨平了,只剩几道弯弯的弧线,像是什么字的残留。
他的阴阳眼在那截石碑露出来的时候就自动激活了,不是他打开的,是身体自己开的。眼前的景象变了一个色调,阳光还在,但看不到了,他看到的是土层下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光,淡淡的,从石碑底下的土层深处往上渗。
那光跟他堂口供桌上香火的颜色一样。
苏晚宁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抽出感应符,两根手指夹着,符纸垂下来。她松开手,符纸没有飘走,直直地往下坠,贴在石碑上,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把符纸揭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纸背烫手,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这愿力至少百年以上。”她把符纸叠好塞回袖子里,“不对,不是百年以上——是至少百年以上,或许还要更早。”她蹲在石碑前面,用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痕,刻痕太浅了,什么都摸不出来。
胡来没有看苏晚宁。他低着头,看着那截石碑,看着石碑底下透出来的光。那光跟他魂魄缺口处的震颤是同步的,光震一下,他的缺口就震一下。不是他在感应那座坟,是他的魂魄缺口,缺了的那一块像是钥匙上的缺口,这座坟里的东西像是锁芯上的凸起。缺的那一块正好对准了锁芯上的凸起,插进去了,在震。
他用苏家的感应符探了探坟土深处。符纸贴在石碑上,符文亮了一瞬,灭得很慢,灭了之后符纸的纸面留下了一道焦痕。她看着那道焦痕,闻了闻,没有焦糊味,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香火,不是檀香。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坟里没有尸骨的阴气。”苏晚宁的声音变低了。她把感应符从石碑上揭下来,符纸背面的焦痕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但有一团被封存的愿力。很浓,很纯。”
两人蹲在坡地上,面前是一座被荒草和泥土掩埋了大半的旧坟。坟包不高,比周围的地面鼓起了一截,上面长满了枯草,草根扎进坟土里。没有墓碑,只有这一截露出地面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碑下透出的那股暖黄色的光,在胡来的阴阳眼里看得清清楚楚,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黄小跑蹲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三颗了,花生米攥在手里没吃。他看看胡来,又看看苏晚宁,把花生米分了,胡来两颗,苏晚宁一颗,放在他们手心里。胡来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咽下去了。
苏晚宁把几道感应符摆在坟包的各个方位,符纸贴在地上,用石头压住边角。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符纸的反应。符纸的符文亮着,亮得不均匀,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但都在亮,都在回应坟里的愿力。
胡来站在老坟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嘴角叼着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揣回兜里。他看着那截石碑,看着石碑底下透出来的光,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层被火烧过的新皮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跟周围的肤色一样了。他把手指握成拳头又松开了。
“我现在魂魄不全,不能贸然动这种老坟。”胡来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不是在跟苏晚宁商量。“还不知道底下埋的是什么。善的恶的,认不认识,都说不准。”
他把黄小跑叫过来,让他在石碑旁边的石头上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黄小跑蹲下来,在石头侧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石碑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胡”字,写完用袖子蹭了蹭,把多余的炭粉蹭掉了。黄小跑收好炭笔站起来,把那个记号的位置、周围的地形、从村口到这里的路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记路的本事比记方向强,走过一遍的路不会忘。
苏晚宁把布包挎好,站起来。她把压在坟包周围的感应符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走到胡来旁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血退了之后的那种苍白了,颜色回来了,但嘴唇还干着,舔了一下,没说话。她往山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胡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老坟。石碑还露在外面,碑面上的青苔被他抠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灰白的石头。石碑底下透出来的那股光一明一暗的,跟刚发现的时候一样。
他转身,跟着苏晚宁往山下走。下山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黄小跑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没吃完的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嚼得咯嘣咯嘣响。苏晚宁走在中间,手指搭在袖口那张感应符上。胡来走在最后面,走得不快,右腿没毛病,但走得不快。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黄小跑的耳朵竖着,苏晚宁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苏晚宁停下来等了他一下。胡来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他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去年塞过信的地方,树皮缝已经长拢了,看不出痕迹。他把手收回去。
堂口的院门开着,灰老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账本,看着他们从村道上走过来。看见胡来走在最后面,腿脚利索,脸色还行,把账本揣回怀里,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葱花味从灶房飘出来。白灵子从药房探出头看了胡来一眼,确认他身上的愿力波动稳定,缩回去了。
胡来跨进院门,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他走进堂屋,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二大爷的牌位,从抽屉里取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了插进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苏晚宁走进来,把布包放在供桌上,走到藤椅旁边坐下。她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在图上标注了那座老坟的位置,在旁边注明:感应强烈,愿力百年以上,疑似无主古坟。她把图折好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胡来的右手腕上。
胡来在藤椅上坐下来。他把膝盖上绑着的厚麻纸护膝解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护膝被他戴了一整天,绑带勒出了印子,膝盖上红了一圈。他用手揉了揉膝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两下,三下。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剥了一颗花生递给黄小六。黄小六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哥你们今天去哪了。黄小跑说去了后山,遇到一座老坟。黄小六问什么老坟。黄小跑看了一眼胡来,胡来闭着眼没看他。黄小跑说你还小,别问那么多。黄小六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了,又伸出手。黄小跑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了后半截,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把快要烧完的旧香从香炉里拔出来。他的手顿了一下,看着胡来脸上那道快看不见的旧伤疤,把手里的旧香头放进铜香炉边上的灰堆里,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