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胡来带着苏晚宁、清风子、柳长生和黄小跑上了后山。灰老三没有跟着上山,他守在山口,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手里攥着账本,账本翻开在空白页,铅笔别在耳朵上,眼睛盯着上山的路。他说他腿脚慢上去帮不上忙,在这里守着,万一有闲人靠近,他能拦。
柳长生第一个到了老坟的位置。它从草丛里游出来,蛇身盘在坟包正前方,镇煞气场从它身上铺展开去,铺满了整个坡地。气场不压人,但边界清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坟地和周围的荒坡隔开了。苏晚宁蹲下来在坟包周围布了一圈感应符,符纸贴在地上,用石头压住边角。她在坟包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贴了一张,又在坟包正上方贴了一张。符纸贴上去之后符文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确认信号正常的闪烁。她退后几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清风子在坟头点了一炷引路香。香是堂口供桌上的那种,不是普通的香,是白灵子专门配的,香里加了阴司的引路符灰。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不是笔直地往上走,是弯弯曲曲地往坟土里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把烟往下吸。清风子蹲在坟头前面,对着那炷香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邻居打招呼——靠山屯胡家堂口的后人今天来动土,打扰先人安息,请先人见谅。
胡来站在坟包前面,手里握着铁锹。铁锹是灰老三从后院杂物间翻出来的,锹头生了锈,刃口磨过了,能用了。他把铁锹插进坟土里,锹头入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土下面叹了一口气。他把土铲起来,倒在坟包旁边。一铲,两铲,三铲。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感应符,每隔一会儿蹲下来把符纸贴在新露出来的土层上,看符文的反应。符文一直亮着,亮度没有变化,那片被封存的愿力没有排斥,没有反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土层下面。
黄小跑蹲在旁边剥花生。他没敢剥出声,剥一颗就攥在手心里,攒了三颗了也没吃。他看看胡来铲土,又看看苏晚宁贴符,又看看柳长生盘在坟包前面纹丝不动的样子,把手心里的花生塞进兜里,站起来走到坟包另一边,帮着把胡来铲出来的土往远处扒。
坟土挖下去二尺多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硌响,像是铁锹刃口刮在了木头上。胡来把铁锹抽出来,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土层下面露出了一截暗褐色的木板,木板腐朽得厉害,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
整具棺木露出来之后,胡来蹲在坑边看着它。棺木不大,比正常的棺材小了一圈,木头已经腐朽了,颜色发黑发褐,棺盖上原先应该刻过字,但朽得看不清了,只剩几道弯弯曲曲的裂纹。苏晚宁把感应符贴在棺盖上,符文的亮度猛地窜了一下,不是灭,是亮了一下,亮得很突然,亮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又暗回去了。她看着符纸,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胡来跳进坑里,蹲在棺木旁边。他用铁锹的尖头撬棺盖,棺盖朽得太厉害了,一撬就碎,木渣子掉了一地。他干脆不用铁锹了,用手掰,把朽烂的木板一片一片掰开扔到坑外面。棺木的盖子被他掰掉了大半,露出棺内的空间。
棺木里几乎没有完整的骨殖。只有几块发黑的小骨头散落在棺底,被泥土半埋着。骨殖不多,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骨头的数量。那些骨头太小了,太碎了,像是埋了很多年,连骨头都化了大半,只剩这几块最硬的还留着。
棺木里有一个被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棺底的正中央。油布是黑色的,被棺内的湿气浸了几十年,表面发黏,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破。胡来把油布从棺底拿起来,捧在手心里,从坑里爬上来。油布的重量不轻,里面包着的东西硬邦邦的,棱角分明。他蹲在坑边,把油布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拆开。
油布里面是一块旧令牌。
令牌的材质是铜的,跟二大爷给他的那枚悲王令牌一模一样。大小一样,厚度一样,边缘的弧度一样,连背后令牌挂环的位置都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同。二大爷给他的那枚令牌上刻的是“胡家堂口”,旁边有阴司的符文。这块令牌上刻的是一个字。那个字笔画不多,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别人看不清。胡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指腹蹭着刻痕,凉凉的。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阴司的符文,跟二大爷给他的那枚一样。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他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胡家先祖的堂主令牌。他的堂口不是从二大爷开始的,是从这块令牌的主人开始的。
油布里面还有一封信。信是用蜡封口的,蜡是黑色的,封得很严实。他把信从油布里取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几个字:胡家后人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在纸页的正中央,像是怕后人看不见,特意写大了两号。
胡来撕开蜡封,蜡封的碎片掉在他膝盖上。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是黄草纸,发黄发脆,折了好几折。他打开的时候很慢,怕弄碎了。
信的开头写着:胡家后人亲启。
他接着往下看。他的脸色在第一行字看完的时候就变了。看完第二段的时候变了第二次。看完第三段的时候不变了,不是不觉得吃惊了,是脸上已经没有别的颜色可以变了。他把信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没有。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把信封和令牌一起收进怀里,贴着胸口。信纸隔着棉袄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凉的,硌得慌。
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她看着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白,又变回正常。这个过程很短,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她全都看在眼里。她把感应符从坟包周围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说话。
黄小跑蹲在远处,看见胡来把令牌和信收进怀里,把手心里的三颗花生塞回兜里,蹲着没动。
清风子把坟头那炷引路香的香灰收起来,撒在棺木里。他对着棺木又说了几句话——打扰了,东西取走了,香火不会断。他从坑边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把铜符收进袖子里。
柳长生把镇煞气场收窄了一圈,从铺满整个坡地收窄到只罩着坟包周围,但气场没有撤,还铺着。
胡来从膝盖上把拆开的油布重新叠好,放在棺木旁边的土堆上。他从坑边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响了一声,他弯了一下腿,直了。他转过身,对着那座被挖开了的老坟站了一会儿。他把怀里的令牌又摸了摸,隔着棉袄摸到了铜质令牌的硬棱。他对苏晚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回堂口再看。
苏晚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两个人下山,身后跟着清风子和黄小跑,柳长生游走在队伍最后面。灰老三还坐在山口的石头上,看见他们下来,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夹在账本里,站起来看着胡来的脸。胡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灰老三没问,把账本揣回怀里转身往村口走。
胡来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那块令牌和一封信。令牌的棱角隔着棉袄硌着他的胸口,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他没有去调整位置,就那么让它硌着。
一行人进了靠山屯。村道上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路面上,湿了一片。胡来从水洼旁边绕过去,鞋底没沾水。他走到堂口院门口,推开门,跨过门槛。跨的时候没有绊。他走进堂屋。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燃着,七根青烟笔直。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把怀里的令牌和信掏出来放在供桌上。令牌落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信封落在令牌旁边,纸页被风吹了一下,翘起来一角。
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需要点时间。灰老三把堂屋的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柳长生的镇煞气场从院子里收回来铺在堂屋外面,灰老三没有进去,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催他。
胡来站在供桌前,把那块令牌从供桌上拿起来,跟二大爷给他的那枚令牌并排放在一起。两块铜令牌大小一样,厚度一样,边缘磨得一样光滑。一块刻“胡家堂口”,一块刻“胡”。他把手指从一块令牌上摸到另一块令牌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两块令牌并排摆在供桌中央,放在二大爷牌位的正下方。他看着那封信,信还在信封里,他还不想拆,刚在老坟前看过一遍了,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把信封拿起来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回去。
他站在供桌前,抬起头看着二大爷的牌位。牌位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他的手撑在供桌上,手指头按在桌面上用力,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苏晚宁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搭在他后背上,手按在他脊柱上,感觉到他的背是硬的,绷得像一张弓。她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收回去,掌心贴着他后背的棉袄,温温的。她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就是站着。
院子外面老榆树的枝条上新芽又绿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地上。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胡来把撑在供桌上的手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他把那封信从供桌上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在老坟前他只读了一遍,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现在还要再读一遍,不是为了记住内容,是为了确认那些字还在那里没有变。
他把信纸展开,摊在供桌上。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但那些字还在那里。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个字都没有少。他低下头,从第一行开始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