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憋了好几天,终于憋不住了。胡来从后山回来之后,堂屋里的气氛就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香火还是那些香火,供桌还是那张供桌,胡来还是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敲手指。但就是不对,像一锅粥熬稠了,勺子搅不动。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一颗看一眼胡来,看一眼胡来剥一颗,花生壳扔了一地,灰老三拿着扫帚跟在他后面扫了三次。
第四天,黄小跑把手里那颗花生连壳带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蹲下。他蹲的位置刚好在胡来右手边,抬头就能看见胡来的侧脸。胡来的侧脸在烛光里比前几天沉了一些,不是黑,是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他不说,别人也看不见,但黄小跑蹲了这么多年,看得见。
“老大,你家祖上这么厉害,你当年怎么连个讨封的黄皮子都摆不平?”黄小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他把“讨封的黄皮子”五个字咬得很清楚。胡来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了。沉默了几息,嘴角动了。“那是他故意放水,怕打死你。”胡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睁开,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自然,像是这句话在他肚子里已经放了很久了,就等有人来问了。他在烤串摊上蹲了好几年,每天翻羊肉串翻得满手是油,遇见一只蹲在村口问他像不像人的黄皮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叫讨封,不知道什么叫出马仙,不知道后山老坟里埋着谁。他只是觉得这只黄皮子不讨厌,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人,问他像不像人,他说像,像个人。要是知道这黄皮子以后会在堂口蹲好几年、天天剥花生、把他弟也带来、替他跑腿、在雪地里追绑匪、追到爪子冻裂了也不吭声——他那时候就多夸两句了。不像人,像神仙。
黄小跑把耳朵竖起来,尾巴尖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两下,嘿嘿笑了。他蹲在藤椅旁边,从膝盖一直笑到尾巴尖。他说这才对,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老大。不是那个靠在藤椅上不说话光敲手指的老大,是那个在他问像不像人的时候停了手里的烤串看了他两眼说像的那个人。
黄小六从灶房端了定魂汤过来。他两只手捧着碗,碗太大,手太小,碗沿抵着下巴,走一步汤晃一下。白灵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抹布,边走边擦洒出来的药汤。黄小六把碗放在胡来手边的椅子扶手上,碗里的汤还剩大半碗,洒了小半碗在路上。他没有马上走,站在藤椅旁边,犹豫了一下。他把手伸进黄小跑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颗花生糖。花生糖是油纸包的,纸边上粘着花生碎。他把花生糖放在胡来面前的供桌上,推了推,推到胡来手指够得到的地方。
黄小跑看着自己的花生糖被掏走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口袋,又看了看黄小六把糖放在胡来面前的供桌上,从兜里又摸了一颗出来剥开塞进嘴里。胡来睁开眼,把那颗花生糖从供桌上拿起来,剥开油纸,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了黄小六。黄小六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蹲在黄小跑旁边不说话了。
黄小跑把嘴里的花生糖咽下去了,含混地说了一句不管老大几代血脉,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靠山屯胡家堂口的悲王,后头有六仙,一柜子香火,还有一个凶巴巴的苏姑娘。
苏晚宁正在档案那边核对联阵数据,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黄小跑一眼。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不太凶,就是看了他一眼。黄小跑从藤椅旁边弹起来,两步蹿到了黄小六背后蹲下来,只露出两只耳朵。黄小六被他哥撞了一下,身体歪了歪又正了,把嘴里的花生糖嚼完了,又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递给他哥。黄小跑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从黄小六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苏晚宁,又缩回去了,耳朵竖着。
胡来靠在藤椅上看着黄小跑从藤椅旁边蹿到黄小六背后蹲着的样子,想起卷1那个蹲在村口问他像不像人的老黄皮子。那时候黄小跑蹲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灰突突的褂子,手里攥着一把花生,问他像不像人。他那时候不知道这黄皮子以后会跟他跟这么多年。从靠山屯跟到华南,从华南跟到长白山,从长白山跟到阴司交界。在雪地里追绑匪追到爪子冻裂了也不吭声,回来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一颗看一眼胡来看一眼胡来剥一颗。他把手伸到黄小跑脑袋顶上揉了一把,揉得黄小跑的耳朵歪了,黄小跑从黄小六背后探出头来,把耳朵扶正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胡来是因为命不好。”胡来的声音不大,说得很慢。烟叼在嘴角没点,烟嘴咬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现在知道这命是老祖宗提前百年就排好的。但不是为了让他去送死,是为了让他守住这座堂口。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
当天晚上的堂口灯火一如既往亮着。白灵子把油灯的捻子换了一根新的,火苗比平时大了一圈,照得堂屋里亮堂堂的。黄小跑的呼噜声比平时大了半个调,他趴在铺位上,嘴半张着,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远处有人在打鼓。黄小六躺在他旁边,被他哥的呼噜声震得翻来覆去,用枕头捂着耳朵,捂了一会儿又放下了。黄小跑说这是为了给老大的新身份打鸣,打鸣是公鸡的事,你一只黄皮子打什么鸣。黄小跑在梦里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瞬,又接上了,调子低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响。胡凤楼从供桌前站起来,走到黄小跑的铺位旁边,抬手在供桌腿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声音不小,供桌腿是实木的,拍上去闷响,震得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黄小跑的呼噜声停了,不是被拍醒的,是呼噜声自己断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噜声没了。
堂屋里安静了。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胡凤楼坐回供桌旁边的小凳子上,拿起那本旧书翻开。目光不在书上,在胡来身上。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联阵图,手按在图上没有动,看着胡来。
灰老三从灶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他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胡家先祖专题档案那一页。他在页面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黄小跑以花生糖及打鸣方式为堂口增添生气,气氛恢复正常。”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转身回灶房了。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看了一眼黄小跑趴在铺位上的样子,信子伸了一下缩回去了。它把镇煞气场收窄了一圈,只罩着堂屋内部。白灵子的捣药声从药房传出来,咚咚咚的。她在配明天要用的药,定魂汤的药材还差一味,她从抽屉里抓了一把放在秤盘上称了称,多了两钱,倒回去一点,又多了,又倒回去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