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在山里蹲了五天。备用供养点那个坐标在深山里,从靠山屯出发,走了两天才到山脚,又从山脚爬了一天,才摸到那片老林子。林子密得透不进光,头顶的树叶一层叠一层,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背着干粮和水壶,布包里还塞着几道苏晚宁给的感应符,一个人钻进林子里,蹲了五天没出来。
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了人。不是散修,不是过路的,是固定在这片山里活动的。韩老六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枯枝和树叶把自己盖住,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见一个老人从山沟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老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晒得黝黑,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满头白发,白得像雪,不见一根黑丝。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把这条路走了几千遍几万遍,已经不用看路了。
两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一个背着竹篓,一个提着铁锹。三个人沿着山沟往北走,韩老六跟在后面隔着差不多距离,在树丛里钻来钻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们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到了一处崖壁下面。崖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藤蔓,但从一个角度看过去,藤蔓后面隐约露出一块人工凿过的石面。老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韩老六看不太清,但那个东西的形状和大小,跟胡来腰间那枚先祖令牌几乎一模一样。老人把那东西贴在崖壁的石面上,石面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石面上有什么东西回应了那枚令牌,从石头里面透出一层极淡的光。
老人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放下竹篓和铁锹,开始清理崖壁上的藤蔓。他们动作很轻,不像是怕损坏什么,更像是怕惊动什么。藤蔓清理干净后,露出来一个小型的香火台。不大,比堂口供桌的一半还小一点,但形制一模一样。石台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台面上有一个凹槽,正好能放下一枚令牌。老人把手里那枚令牌放进凹槽里,退后一步,站直了。
韩老六看见那个香火台底部透出一层光。光的颜色跟堂口供桌上香火的颜色一模一样,暖黄色的,在深山老林的阴影里亮得很明显。光不刺眼,但稳,像是有人在这座香火台底下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老人站在那里对着香火台拜了三拜,拜得慢,腰弯下去,停一息,直起来。拜完了,从竹篓里取出香烛,点燃,插在香火台前面的泥土里。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笔直地升上去,穿过树叶的缝隙,散在林子上空。
韩老六趴在大石头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看着老人祭拜完,带着两个年轻人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山沟深处的一个老寨子里。寨子不大,木头搭的,屋顶长满了草,但烟囱冒着烟,院子里晾着衣服。有人住,住了很久了。墙角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老人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年轻人去灶房端了饭出来,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警惕的张望,像是完全不担心有人会找到这里。
韩老六把感应符从布包里取出来,贴在寨子外面的一棵老松树背面。符纸贴上去的时候符文闪了一下,灭掉了。那个老人吃饭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朝寨门外看了一眼,看的方向正好是韩老六藏身的位置。韩老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老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没再顿过。
韩老六在寨子外面又蹲了一天。他记录下老人和两个年轻人的活动规律,他们每隔几天就去一趟崖壁下面的香火台,清理藤蔓,添香,检查石台上的令牌。用的法器是旧式的正统法器,铜质的,磨得发亮,不是天道盟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也不是暗网那些拼凑的破烂。韩老六从布包里掏出小本子,把看到的每一条细节都记下来。老人白头发,灰布褂子,腰板挺直,走路有节奏。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竹篓一个提铁锹,话不多,动作利索。寨子建在山沟深处,周围没有路,不是熟悉地形的人根本走不进来。
韩老六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从老松树后面摸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寨子。老人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茶碗,面朝寨门的方向。他没有看韩老六,但韩老六总觉得他在看。
韩老六回到堂口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薄了一层,左脚的布鞋大拇指的地方快透了。他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泥,从怀里掏出本子递给胡来。他蹲在那里一边穿鞋一边说,那些人不是散修,装备简陋但用的法器是旧式的正统法器,跟胡来从胡家先祖令牌上感应到的愿力频率差不多。天天去,隔两天去一次。从山沟里的老寨子到崖壁下面的香火台,这条路他们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胡来把本子上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到老人白头发的那个描述,看到老人弯腰拜了三拜的那个描述,看到香火台底部透出来的那层暖黄色的光。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这伙人不像是敌人,他们可能已经在那里守了好几代人。跟胡家守在靠山屯一样。胡家守的是混沌封印的主节点,他们守的是备用供养点。两根线,一根粗一根细,但都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
韩老六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他说他在寨子外面蹲了一天,那个老人吃饭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的方向正好是他藏身的位置。他知道有人来了,但他没出来,没叫人,连筷子都没放下。吃完饭,喝茶,喝完茶,回屋。一晚上寨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把本子里那个老人白头发、灰布褂子、腰板挺直、走路的描述又看了一遍。她建议主动接触,既然他们可能是封印参与者之后,如果愿意加入联防网络,混沌封印的供能体系会比现在更完整。靠山屯一支,深山里一支,如果能接上头,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胡来把本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供桌上。既然他们守了这么多年,他亲自去跟领头的人谈谈。让韩老六先传个消息过去,说靠山屯堂口的掌堂想上门拜访。
韩老六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了,从兜里摸出纸和笔,蹲在门槛上写了一封短函。他在信上写了几句话,靠山屯胡家堂口悲王胡来,听闻此地有同道长年值守混沌封印备用节点,特来拜访。落款写了靠山屯胡家堂口。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苏晚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感应符递给韩老六,说到了寨子外面,把这符贴在显眼的地方,不用进去,符上的香火愿力他们会认。胡家令牌和他们的令牌同源,看到符上的愿力频率,他们会知道你是谁。
韩老六把感应符接过去塞进怀里,把鞋穿好站起来。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把鞋里的沙子跺出来,布包甩到肩上,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蹬蹬蹬地在村道上响了一阵,远了。
胡来靠在藤椅上看着韩老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把先祖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供桌上,把二大爷的悲王令牌也解下来,两枚并排摆着。他拿起先祖令牌翻过来看背面,阴司符文刻得深的,摸上去硌手。又拿起二大爷的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符文一模一样,刻痕深浅也一样。他把两枚令牌放回供桌上,并排摆在香炉底下。
苏晚宁坐在他旁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脉搏跳得稳。她说那支守山的队伍如果真是在那里守了好几代人,他们手里的令牌跟胡家同源,但形制可能不一样。到时候见了面,先对令牌。令牌对上了,再谈别的。胡来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端着一碗定魂汤放在胡来手边。她说胡来后天要出门去深山里,她把定魂汤的方子调了一下,加了一味提气的药材,保证不会让他走到半路腿发软。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比平时苦了一些,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凉意。他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看了白灵子一眼。白灵子没看他,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又响起来了。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看着胡来。胡来说到时候柳长生跟他一起去,深山里什么都有,有条蛇在,能省不少事。柳长生的蛇头点了点,缩回去了。镇煞气场铺在堂屋外面,铺得比平时远了一些,像是在做准备。
灰老三从灶房出来,把饭菜端上桌。炒白菜炖豆腐一盆萝卜汤。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白驰从里屋出来,苏明远从厢房出来。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粥是新熬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有放下。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把脖子上的钥匙塞进了衣领里。她低头喝粥。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没有水蒸气顶锅盖的声音了。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在春风里沙沙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燃着。胡来吃完饭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苏晚宁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按在脉搏上。脉搏跳得稳。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出门外。他看着韩老六走的方向说了一句老六这回是一个人进山,连他都怕,那地方到底有多深。胡来没睁眼,说深到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黄小跑把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