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脚到老寨子的路,胡来走了整整一天。韩老六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那条路实在太难走了。没有路,不是没有路,是没有给人走的路。灌木丛一人多高,荆棘刮着裤腿,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缠在鞋带上的刺藤扯掉。苏晚宁走在胡来旁边,背上背着布包,布包里装着香烛和那枚先祖令牌。柳长生盘在韩老六的肩膀上,蛇头昂着,镇煞气场铺开去,把周围的蚊虫蛇蚁挡在了外面。
寨子比韩老六描述的小。几间石砌的矮屋围着一口老井,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换了树皮和茅草,新旧交叠,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灰布衣服和两张兽皮。井台上的石头发黑发亮,被绳索磨出了好几道深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守山人站在寨门口。满头白发,白得像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晒得黝黑,上面全是老年斑和陈年旧疤。他看着胡来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里。
韩老六先走过去,把苏晚宁给的感应符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给老人。是苏晚宁的那张符。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符文从纸面上浮起来了,像是认出了什么。老人把符纸还给韩老六,目光越过他,落在胡来身上。他看着胡来腰间那三枚令牌,看了很久。他把自己腰间那枚令牌解下来,举起来,对着胡来。铜质的,形制和胡家先祖那枚一模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同。老人开口了。他说他从祖上留下的记录里知道了胡家血脉的存在。记录里写着,有一天会有人带着胡家的令牌来找他。他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等了好多年了。
胡来把先祖令牌从怀里掏出来,举起来,对着老人。两块铜令牌的正面相对,一个刻着“胡”,一个刻着“周”。他走近老人,把先祖令牌放在老人手里,老人把他那枚令牌放在胡来手里。两块令牌的铜色一样,厚度一样,边缘磨出的弧度一样。翻过来看背面,阴司符文一模一样,刻痕的深浅、走向、收笔的角度,出自同一个工匠的手。
老人把令牌还给胡来,胡来把老人的令牌还回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远。老人伸手指了指寨子里的石桌,说走了一天的路,喝碗茶。
石桌摆在老井旁边,桌面磨得光滑。老人从灶房提了一壶茶出来,茶壶是旧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他倒了三碗,自己一碗,胡来一碗,苏晚宁一碗。茶汤颜色深,喝起来涩,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老人端着茶碗没有喝,看着胡来把茶喝了,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他姓周。周家在百年前也参与了混沌封印。他祖上当年也是从南北道门离开的几人之一,奉命守在这个备用供养点。族人就在这里守着,一代传一代,从不同外人提起。寨子里的石屋是太爷爷那一辈盖的,老井是太爷爷那一辈挖的,崖壁下面的香火台也是太爷爷那一辈建的。他在这个寨子里出生、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儿子前几年病故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了一个孙子,今年才十多岁,还接不了他的班。
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灶房里钻出来一个半大小子,穿着一件大人的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小子看见客人,往老人身后缩了缩。老人把手搭在他脑袋顶上,说这是周家最后一根苗了。
苏晚宁把那碗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下。她从布包里掏出先祖令牌放在石桌上,说双侧封镇完成后,旧祭坛能量回涌的余震震松了好几处旧封印,他们也只能勉强修补。老人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弯腰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桶底漏了,水洒了一地。老人蹲下来看着那摊水,看了几息,站起来说供能节点的稳定性最近一直在变,靠山屯那边的封镇动静太大了,隔着这么老远都能感觉到。海里的浪,他们这里是岸边的礁石,浪打过来,礁石跟着震。他年纪大了,子孙里没有能继承守山衣钵的人。他想把这个备用供养点正式移交给胡来,让靠山屯堂口把它纳入护封组的巡查范围。
胡来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崖壁下面。老人跟在他后面,把那枚令牌从腰间解下来,贴在崖壁的石面上。石面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不刺眼,稳。一个小小的香火台,台面上有一个凹槽,正好能放下那枚令牌。香火台前面的泥土里插着几根旧香头,烧完了没拔,插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胡来从怀里掏出先祖令牌贴在香火台旁边。两块令牌并排贴在石面上,石面上的光比刚才浓了一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头深处被唤醒了一样。他站了几息,把令牌取下来,退后一步。
老人站在那里,把自己腰间那枚令牌解下来放在香火台的凹槽里。香火台底部的光又亮了一些。他转过身,从灶房拿出一本旧册子,边角磨损了,纸页发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旧册子双手递到胡来面前。册子里记着这个备用供养点自建立以来的每一次维护记录、每一笔香火消耗、每一代守山人的名字和时间。上面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靠山屯胡家堂口。
胡来接过去,翻开了封面。第一页上写着周家先祖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百年之前。他翻了几页,中间有好几处字迹不太一样,是不同的人写的,越往后字迹越新,最后一页是老人的笔迹,写的是日期和他自己的名字。他把旧册子合上,把先祖令牌贴在香火台上。两枚令牌,一枚刻着胡,一枚刻着周,并排贴在百年前的同一块石面上。
他从供桌上取了香,点燃了,插在崖壁下面的泥土里。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笔直地升上去,穿过树叶的缝隙,散在林子上空。苏晚宁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炷香,又看着老人。老人站在香火台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他拜了三拜,拜得慢,腰弯下去,停一息,直起来。胡来也拜了三拜,动作跟老人一样慢。
胡来转身面对老人,说这供养点从今天起归靠山屯堂口管,以后护封组每次巡查混沌碎片都会来这里走一趟。老人点点头,把香火台上那枚令牌取下来挂在腰间,转身走回灶房,继续烧水。背影在灶房的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韩老六蹲在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了磕了磕里面的石子。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把鞋穿上,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苏晚宁站在崖壁下面,把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她把旧册子合上,用手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井台边的青苔湿漉漉的。胡来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老人从灶房端着一壶新烧的茶走出来,茶壶嘴冒着白气。老人给他们又倒了三碗茶。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比第一壶浓,苦,咽下去之后回甘更重。他把碗放在石桌上,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角,没有点。老人看着他叼烟的姿势,从炕上摸出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隔着石桌抽了两根烟。
胡来站起来把烟头塞进兜里,把腰间那三枚令牌摸了摸。苏晚宁把旧册子收进布包里,背好。韩老六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递给老人,说这是堂口的联阵联络方式,有事用这个。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他站在寨门口,看着胡来三人走进灌木丛后面。胡来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寨门口,白发在风里飘着,腰板挺得直直的。灶房门口,周家的孙子探出半个脑袋,老人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子点了点头。
胡来转回头,钻进灌木丛里。
一行人接着下山。山路上的荆棘刮着裤腿,胡来走得不快,苏晚宁走在他旁边,柳长生盘在韩老六肩膀上。身后的寨子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炊烟从寨子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