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火堆烧了一整夜,到这个时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木柴塌下去,塌成一堆红通通的炭,炭火的光不像火那么晃眼,温温地铺在营地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驰坐在营地边上一块石头上,茅山铜钱压在传讯符上,符纸被铜钱包着,只有边角露在外面。他左手按着铜钱,右手在上面写字,写得很慢,因为传讯符的反馈不太灵敏,写一个笔画要等半息才能传到对面。他写的是:明天进山,你跟师父说一声,铜钱我带上了。写完之后传讯符亮了一下,等了几息,对面回了一个字:好。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把铜钱从符纸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传讯符折了两下塞进符袋里。
旁边几个茅山弟子围着一个火堆,火堆上用树枝架着一个小铁壶,壶里烧着水,水开了没人倒,壶嘴冒着白汽,嗤嗤地响。有个人在擦桃木剑,布条从剑柄缠到剑尖,缠了一半手机械性地重复着绕布条的动作,眼睛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另一个在数符纸,一沓黄符数了三遍,三遍数字都不一样,他把符纸往地上一摔不数了。
黄小跑满营地乱窜。他刚从左翼窜到右翼,从右翼窜到中军,从中军窜到后勤,窜了一圈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就是兜里那包花生糖还没发完。他逮着谁就问“吃不吃糖”,问了好几个人没人要,最后在后勤区的辎重车旁边堵住了韩老六。
“吃不吃?”他把花生糖从兜里掏出来,糖纸已经皱了,花生糖本身也化了一点,黏在糖纸上。
韩老六正蹲在辎重车旁边擦罗盘,罗盘是他那只旧的,铜盘面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指针转的时候有点卡,要用手指头拨一下才能转顺。他把罗盘放在膝盖上,接过花生糖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这糖放多久了?”
黄小跑把兜里剩下的花生糖数了数,还有四块,他把四块糖摞在一起塞回兜里,拍了拍口袋:“没多久,半路上买的。”
韩老六没再问了,低头继续擦罗盘。他用棉布蘸了点水擦铜盘面,擦一下转一下指针,擦一下转一下,转了几圈指针顺了,不卡了。他把罗盘举到马灯底下转了转,指针稳稳地停在正南,没偏。他用袖子把罗盘上的水擦干,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后勤区还有几个人在搬东西,药材箱子从这辆车搬到那辆车,搬完了又搬回来,因为明天出发的顺序变了,药材的分配要按新顺序重新装车。带队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药材箱子上他用手指头弹掉,弹完之后继续搬。
柳长生不在营地里。他在营地外面那棵老榆树上,蛇身盘在树杈中间,尾巴从树杈上垂下来,垂了大约三尺长,尾巴尖轻轻地晃。他面朝长白山的方向,蛇头搁在树杈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竖成一条线,那条线盯着远处山脊的轮廓。天已经全黑了,长白山那边没有灯火,整条山脊黑沉沉的,像一道墨汁泼在天边上,把天空和地面切成了两半。他的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在尝风的味道,尝完了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尾巴晃动的幅度减小了一点。
胡凤楼在堂口供桌前续了一炷香。
供桌在堂口正中间,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供着胡家历代仙家的牌位,牌位是一排一排的,大的在中间,小的在两边,最小的那块牌位只有两根手指宽。香炉是铜的,炉身磨得发亮,里面已经插着三炷香了,都烧了半截,香灰卷着没掉。他从香筒里抽出一根新的,在蜡烛上点着了,点的时候火苗在香头上舔了两下才着,他把火吹灭,把香插进香炉里,插在最中间的位置。
他插完香没有走,站在供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很直。他盯着那些牌位看了几息,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口的衣服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东西来——是一小截狐狸毛,绑在红绳上,红绳打了两个结。他把红绳放在供桌的边沿上,用一块牌位压住红绳的一头,另一头垂在供桌外面,垂着。他转身走了,走到堂口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棉帘子掀起来又放下了。
白灵子在营地里发药。她面前摆着一排铜壶,铜壶一共有七个,每个壶嘴上塞着一团棉布,棉布被汤药浸透了,颜色是深褐色的。她蹲在第一个铜壶前面,把棉布从壶嘴拔出来,从一个碗里往壶里倒药,药是提前熬好的,装在一个大瓦罐里,瓦罐搁在火堆旁边保温。她倒一碗灌一壶,灌完一壶塞上棉布,搬到一边,灌下一壶。
黄小跑又窜过来了,蹲在白灵子旁边,看着她灌药。她灌到第三壶的时候,黄小跑伸手在壶嘴上蘸了一下,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了嘬,嘬完脸皱成一团:“这药比平时的苦。”
白灵子没抬头,把第三壶的棉布塞好搬到一边,拿起第四壶:“苦的才管用。”
黄小跑蹲在那没走,看着她灌完第四壶、第五壶、第六壶,灌到第七壶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花生糖,犹豫了一下,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剩下半块递到白灵子嘴边。白灵子看了他一眼,把半块花生糖叼走了,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清风子在堂口档案柜前把阴司法度的校对册子合上了。册子是线装的,封面用牛皮纸糊了两层,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册子竖起来在桌上墩了两下,把页面对齐,塞进档案柜最上面那一格,那一格里还放着几本同样的册子和一个布包。布包是灰色的,旧道袍的布料,包口用麻绳扎着,没有打结,只是绕了几圈。他把布包从柜格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出来的是一小片布料,跟布包是同一块料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用线缝了,缝得很粗糙,线头露在外面。他看了那片布料一眼,重新塞回布包里,把麻绳绕上,放回柜格里。
灰老三在后勤区的帐篷里算账。帐篷里点着一盏马灯,灯挂在帐篷杆上,光把帐篷照得发黄,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像一个蹲着的猴子。账本摊在膝盖上,左手翻页,右手打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响得快的时候像机关枪,响得慢的时候像水滴。他算的是联军香火储备——不光是明天总攻要用的,还包括总攻之后三天内的预留量,预留量不能少于三成,这是他从卷十四总攻之后定下来的规矩,卷十四那次打完香火差点见底,他记了整整两页纸的反思。
他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之前是空白的,他从半个月前开始在上面写总攻当日的预算,写了改、改了写,来来回回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一遍的数字他昨天才算完,今天又复核了一遍,数字没错。他用毛笔在页尾写了一行字:总攻当日香火消耗已全额预留,含三日后备。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合上账本,用一根橡皮筋箍住,塞进棉袄内兜里。
营地里的火堆又塌了一截,炭火的红色从亮红变成了暗红,暗得快看不清了,只有偶尔风吹过来的时候会重新亮一下。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木柴,新柴是湿的,烧起来冒白烟,烟在营地里飘了一团,飘到人脸上呛得咳嗽。
胡来和苏晚宁并肩坐在营地外侧的一块石头上。石头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顶上的月亮很亮,圆得差不多了,缺了一小口,光洒在营地里把帐篷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月亮跟卷2他在河边第一次遇见苏晚宁那天晚上一样亮,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圆,河面上的水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苏晚宁就在他旁边,听得见:“明天这一仗打完,我想跟你爸正式提亲。”
苏晚宁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长白山的方向。
“在靠山屯办一桌酒就行,”胡来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头上,手指头动了动,没有去碰苏晚宁的手,“不用大办,把堂口的人叫上,白驰、韩老六、老钱他们,再请你爸从苏家过来。一桌够坐了。”
隔了几息,苏晚宁才轻轻答了一句:“靠山屯的杀猪菜我还没吃过。”
胡来把右手又往苏晚宁那边挪了一点,手背碰到了她的手指。苏晚宁的手没动,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把她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凉的,他的也凉,扣在一起也没暖多少,但扣得很紧,像怕松开就再也扣不上了。
营地里最后几个还在走动的人也钻进了帐篷。白驰在帐篷里把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铜钱挨着传讯符,传讯符隐约亮了一下又暗了。黄小跑在帐篷角落里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翻下来盖住眼,嘴里的花生糖还没咽完就睡着了。韩老六把罗盘放在头旁边,枕着布包,布包里的短刀刀柄露在外面,他用手握了一下刀柄又松开了。
柳长生从树上下来了,蛇身盘在树根旁边,鳞片合得紧紧的。胡凤楼从堂口出来,走到营地边上靠着一棵松树站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草棍在嘴唇上滚来滚去。清风子把竹简压在枕头底下躺下了。灰老三把账本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手按在账本上。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了一下,光暗了几息,云飘过去了,光又亮了。长白山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看见山脊的轮廓。营地里的炭火彻底塌了,红光照在帐篷布上像一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