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从山道上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跑得急,布包在肩上甩来甩去,裤腿上全是泥,鞋又磨破了一只,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他跑到胡来面前喘了好一阵,话说不出来,伸手指着山下的方向。胡来等他喘够了。韩老六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好几个名字和数字。他说散修们自发组织了一支志愿者队伍,在后勤线外围搭了临时补给点,管自己叫“香火队”。人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胡来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他走到营地边缘,从高处往下看。山下的驿道边上多了一排简陋的草棚,草棚用木桩和茅草搭的,不大,但一字排开有好几间。草棚前面生着火,火上坐着大锅,锅里煮着粥和热水。有人在锅边忙碌,有人在整理药材,有人在修补帐篷。没有旗子,没有标识,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李老三站在营地角落里,扛着一把铁锹。头发白了,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铁锹的刃口磨得发亮。他看见胡来,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叫了一声悲王。胡来看着他,想起卷1那个在河底捞尸骨的老汉,在他堂口门口跪了一夜,求他替河里的冤魂讨个公道。他逼李老三去自首的时候,李老三说他不怕坐牢,就怕那些冤魂没人管。后来案子结了,李老三从牢里出来,回了村,没再来过堂口。他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见到他了。
胡来的目光越过李老三,看到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孙小红那个村的几个老村民,卷4在孙小红家后山的老槐树下,他见过他们。那时候他们站在棺材旁边,脸上全是泪,拉着他的手说胡师傅你一定要替小红讨个公道。他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认过去。老了,都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神。
韩老六蹲在旁边,把纸上的名字又念了一遍。他念到李老三的时候,李老三握着铁锹的手指紧了紧。他念到那几个老村民的时候,他们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韩老六念完了,把纸折好塞回兜里。
胡来站在李老三面前没有说话。他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星子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他抽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他看着李老三,李老三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开口。李老三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说了句他在这把铁锹挖坑填坑都在行。说完扛着铁锹转身走了。
胡来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李老三扛着铁锹走回草棚的背影。他想起卷4孙小红棺材旁边那几个老村民的脸,想起他们拉着他手时手指的力道,想起他把孙小红的案子结了之后在堂口供桌前坐了一整夜抽完三根烟。他对苏晚宁说了一句以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开烧烤摊的,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记得他。
白驰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跑到胡来面前,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那枚茅山铜钱,卷6的时候他第一次来靠山屯,把这枚铜钱放在堂口供桌上,作为南北联络的信物。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绳子磨出了槽。白驰说他师父托人带话,这枚铜钱当年在堂口供桌上作为信物压过阵,明天把它挂在联军总旗下面。百年前南北老辈们联手封混沌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枚铜钱的拓片。明天再用原物。首尾呼应。
白驰把铜钱塞进胡来手里,钱币贴着掌心,温热的,不是铜钱本身热,是白驰攥了一路,手心出汗了。胡来攥着铜钱没有松开,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山下那些草棚,看着草棚前面那些忙碌的人影。李老三在草棚旁边挖灶,土坑挖好了,石头垒上去了,锅架上了。灶膛里的火点着了,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灰老三从营地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账本。他蹲在草棚边上,把李老三和其他后勤人员填入后勤补给清单。李老三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后勤增援。又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原案关系人,自发参与。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从灶上舀了一碗粥端给李老三,李老三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谢谢。灰老三也没等他道谢,转身回了营地。
黄小跑蹲在草棚旁边的石头上剥花生,看着那些老村民在灶台边忙活。他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糖,犹豫了一下,递给了旁边一个正在烧火的老村民。老村民接过去看了看,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被炭火熏的,还是糖太甜了。
苏晚宁站在胡来旁边,把他手里那枚铜钱拿过去看了看。她摸铜钱边缘磨出的槽,把钱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拓片她见过,在苏家密卷里,在茅山旧档里,在阴司的备档里。百年前南北道门联手封混沌,用的就是这枚铜钱的拓片。百年前的老辈们把它当信物,今天的联军把它当旗帜。她在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绳,走到总旗下面,把铜钱系在旗杆顶上。铜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磨得发亮的铜面在月光下反着光。营地里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着那枚铜钱。
胡来站在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了,插进铜炉里。青烟笔直。他看着旗杆顶上那枚铜钱,看着山下草棚里那些忙碌的人影,把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头烫了他一下,他没有松手。
苏晚宁走回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腕上,脉搏跳得比以前快了。他伸出手,把铜炉旁边那本旧册子拿起来,翻开,看到苏晚宁添上去的那行字,又看到灰老三补上去的那行小字。他把旧册子放回供桌上,用香炉压住一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营地的火把烧得比昨晚旺,茅山弟子在擦剑,苏家弟子在画符,各堂口的代表们在检查法器。李老三扛着铁锹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挖了几个防火沟。那几个老村民在灶台边熬了一锅骨头汤,汤里的骨头是孙小红村的人连夜送来的,还带着冰碴子。
黄小六蹲在草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骨头汤,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烫得他直咧嘴。黄小跑把他的碗抢过去吹了吹,又递回去。黄小六喝了一口,烫得眼泪出来了,但没松手。白灵子从药棚出来,拿着一包止血粉塞给香火队的人,教他们怎么用,怎么撒,压多久,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韩老六蹲在火堆旁边,把脚上那只破了的鞋脱下来,用铁丝缠了缠,又穿上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铁丝硌脚,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月亮爬上山顶,清辉洒下来,把营地和草棚都照得亮堂堂。铜钱在旗杆顶上晃着,铜面反光一闪一闪的。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旗杆下面,仰头看着那枚铜钱。他把先祖令牌从腰间解下来,又把二大爷的令牌也解下来,两枚并排握在手里。他把两枚令牌贴在旗杆上,铜面和木杆碰在一起的声响很闷。他把令牌收回去,重新挂在腰间。
苏晚宁走到他旁边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当年不想让你走的路你已经走出去了。胡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道蜈蚣疤,粉红色的,硬硬的。他说他爹不想让他走这条路,怕他死。但他要是不走这条路,后山那座老坟里的香火就断了,山下那些草棚里的人就没人替他们撑腰了。他把手攥成拳头,蜈蚣疤皱在一起。他说他爹可以不用替他担心了。
苏晚宁伸出手,把胡来的拳头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她说走不回去就不回去了。胡来把拳头松开了,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铜钱在旗杆顶上轻轻晃着,磨得发亮的铜面在月光下反着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