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最后一晚，靠山屯堂口的灯火彻夜不灭。堂屋里点了七八盏油灯，供桌上两盏，档案柜上一盏，灶房门口一盏，连院子里老榆树下都挂了一盏。灯火在东倒西歪的家具和忙碌的人影间拖出长长的影子。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缠着枝干，蛇头从树冠里垂下来。眼睛半闭着，镇煞气场从树上铺展开去，罩着整个院子和堂屋。黄小跑趴在供桌腿旁边，耳朵还在抖动，睡梦里也在听动静。胡凤楼把堂口沉檀香换成了最高一档，香是白灵子去年晒的，一直没舍得用。他从柜子里把香取出来，掰成小段，放在铜炉里点燃。青烟比平时浓，檀香味比平时重，满屋子都是。
清风子在档案柜抽屉前，把香囊又往柜门方向推了半寸。香囊是白灵子用旧道袍碎片做的，里面装着今年的新艾草，味道比去年的冲一些。他把抽屉关上，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转身走到供桌前坐下。白灵子在灶前守着最后几口汤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盖被水蒸气顶得嗒嗒响。她揭开锅盖，用长勺搅了搅，锅里的定魂汤浓稠，药味从锅口涌出来，混着檀香味。她舀了一碗放在灶台边晾着等凉了送给胡来。
白驰坐在堂口院子里擦那枚茅山铜钱，铜钱磨得发亮，他用袖子反复擦了几遍，泛着金黄的光。他用红绳把铜钱穿好系了个死结，挂在脖子上，铜钱贴在胸口，凉的。韩老六在旁边用酒碗压着地图角，地图是旧驿道的，上面标注了古道和各节点位置。他手里拿着酒碗没喝，看了一段地形又用碗把地图角压回去。
李老三扛着铁锹坐在最外头的条凳上，铁锹靠在腿边，锹刃在灯火里反着冷光。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看着院子里的灯火，看了一会儿，把旱烟拿下来揣回兜里，手按在铁锹把上，指节泛白。
苏晚宁在供桌前最后一遍核对联阵上每一个作战节点的信号确认。联阵图摊开在供桌上，图上有红点有蓝点有绿点，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守护力量。她用笔在图上逐点核对，确认每一个节点的信号都正常，确认每一条路线都有对应的守护，确认每一个后援位置都标注清楚。她把图折好放进木匣子里，把木匣子放在供桌最显眼的位置。
胡来在供桌前端端正正跪下来，膝盖磕在蒲团上。蒲团是从他进堂口第一天就用着的，旧了，扁了，蒲草从边缝里钻出来。他从抽屉里取出七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了，一根一根插进香炉里。六仙各一炷。他把第六根香插进香炉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取出第七根在蜡烛上点燃。
第七根给二大爷。他把第七根香插在二大爷牌位前的灰堆里，香灰烫手，他没有缩。七根青烟笔直地从香炉里升起来，在房梁下面散开。他看着二大爷的牌位，牌位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额头抵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站起来。
胡来续完香站起来环视这座堂口。从供桌看到藤椅，从藤椅看到档案柜，从档案柜看到药房门口，从药房门口看到院子里老榆树下那盏灯。他想起卷1那个深夜被黄皮子堵在村口，手里攥着烤串的竹签子，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山精野怪。如今他从一个开烧烤摊的变成了靠山屯的悲王。他把旧令牌挂在腰间，令牌碰到腰带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堂屋里的人，胡凤楼站在供桌旁边，白灵子在灶房门口，黄小跑趴在供桌腿旁边耳朵还在抖，灰老三站在档案柜前，清风子坐在供桌旁，白驰坐在院子里，韩老六蹲在地图旁边，李老三坐在条凳上，苏晚宁站在他旁边。
“明天天亮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靠山屯堂口这盏灯不会灭。”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把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按在魂魄缺口对应的皮肉上。他靠山屯胡家堂口的悲王，胡家血脉传到了第四代，没断。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镜头从院门口往里看。灯火在院里的老榆树下铺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斑，从窗户纸透出来，从门缝漏出来，从灶房烟囱的缝隙里渗出来。老榆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树叶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人的脸被灯映亮了，每张脸上都有光。胡来站在供桌前，脸上有光。苏晚宁站在他旁边，脸上有光。六仙每个人脸上都有光。白驰、韩老六、李老三，连坐在最外头条凳上扛着铁锹的李老三，脸上也有光。
灯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