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厉害。
长白山方向压着一大片铅灰色的云,云底几乎是贴着山头往下坠,像什么东西从天上扣下来。山脚下积雪还没化干净,地皮冻得硬邦邦的,北风刮过来带着冰碴子味儿,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南北联军在长白山脚下展开阵型。
茅山符阵弟子居右翼,两百多人排成三列横队,每个人腰间别着符袋,手里捏着桃木剑。剑穗上系的黄符被风吹得噼啪响,像一群麻雀在拍翅膀。队伍最前面插着三根旗杆,旗杆上挂着茅山镇坛旗,旗面是黑底红字,写着“茅山”两个大字,被风撑得笔直。
白驰站在右翼最前头,把茅山铜钱往旗杆上挂。铜钱绳子系了三道,他还不放心,又打了个死结,扯了两下试试牢固程度,扭头朝身后喊:“铜钱挂好了啊,谁也别碰!这玩意儿开过光的,碰掉了我可没法再开一次!”
右翼后排有人说:“驰哥你都说了八遍了。”
“八遍怎么了?九遍我也得说!”白驰拍了两下旗杆,铜钱在杆子上晃悠了两下,发出很闷的响声。
苏家道门护卫居左翼,阵型比右翼密得多。苏家弟子清一色黑衣黑袍,袖口绣着银线符文,每人手里端着罗盘,罗盘指针全部指向长白山方向。三百多人站成弧形,把左翼缺口堵得严严实实。苏晚宁不在左翼,她坐镇中军后方,但左翼的罗盘阵是她亲手布下的,指针只要偏一寸,联阵就会报警。
联防网络各堂口居中,阵型散得多。胡家门下十二个堂口的人马分三层排开,外层是持符兵,中层是持刀兵,内层是香火传令兵。这些人不像茅山和苏家那么整齐划一,穿什么的都有——有穿道袍的,有穿短褂的,有穿棉袄的,还有穿皮袄的。但他们站位特别老道,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侧身过一个人,既不挤也不散,一看就是打过仗的。
胡来率堂口六仙坐镇中军。
六仙在胡来身后排成一排。柳长生盘在最左边,蛇身盘了三大圈,脑袋竖起来有一人多高,蛇信子吐得飞快。黄小跑蹲在柳长生旁边,手里攥着符纸,脚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堆着七张不同颜色的符,分门别类码好了。白灵子站在黄小跑右边,药箱打开着搁在地上,草药包按顺序摆了三排,纱布剪成段搭在箱子边上。清风子站在白灵子右边,铜符贴在胸口,左手掐着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灰老三不在中军。他在后方营地。
韩老六也没站进阵里。他骑着驴在联军左翼外围溜达,驴走得慢,他也懒得催。布包甩在肩上,包口敞着,里头露出一沓纸,纸上记的都是天道盟外围哨站的分布和人数。韩老六眯着眼看长白山方向,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情报纸,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远处天道盟的人马开始出阵了。
先出来的是黑水使者的人。从长白山山腰的密林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百人,穿黑衣,戴黑巾,手里清一色鬼头刀。刀没出鞘,但刀鞘上全是黑气,黑气顺着刀鞘往下滴,滴在地上把雪都染黑了。这些人站位极散,散得不像军队,倒像一群狼——各走各的,但眼睛全盯着同一个方向。
黑水使者走在最前面。
他跟卷11老驿站那次完全不一样了。那次他穿的是便装,像个做买卖的生意人,笑眯眯的,说话也不急不慢。这次他穿上了一身黑甲,甲片是铁打的,每片上都刻着符文,符文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光。背后披着黑披风,披风被北风掀起来,里头衬着白绢,白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他走路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下的冻土被他踩出一串深脚印。
青木使者从山腰左侧出来。
这人胡来没见过。青木使者比黑水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得多,穿一身青灰色长袍,袍子上全是树叶纹路,远看像棵树成了精。他身后跟着两百多人,全穿青灰袍,手里拿的不是刀,是藤条编的鞭子,鞭子上长着刺,刺尖发黑,明显淬过东西。这些人走路的动静很小,跟猫似的,踩在雪地上几乎没声。
赤火使者从山腰右侧出来。
赤火使者是个秃顶老头,光头上纹着火焰纹,从额头一直纹到后脑勺。穿红袍,袍子下摆烧着边,烧出焦黑色,但火始终没灭,就那么一直烧着。身后跟着三百多人,全穿红,手里拿着火把,火把上的火不是正常的橙红色,是惨白色的,烧起来没有烟,但有股焦臭味。
白金使者最后出来。
白金使者站在山腰最中间的位置,没往前走。这人穿白袍,白得发亮,像新刷的石灰。手里没拿东西,身后也没站人,就他一个。但胡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人气势多强。
是因为这人站在那,就像一柄刀架在了脖子上。
四个使者身后,是天道盟在长白山经营百年的全部家底。
邪仙第一批出来。至少五百个,全被黑气裹着,黑气里能看见人脸,人脸扭曲着,嘴张着,但没声音。这些邪仙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打弯,脚拖在地上走,拖出一道道深沟。他们之间隔着黑气连在一起,五百个人像五百个节点,黑气是线,把节点串成一张大网。
控尸第二批出来。控尸比邪仙多得多,一眼扫过去至少上千,全穿着破破烂烂的寿衣,脸上糊着黄纸,黄纸上写着镇尸符。但这些符不是镇压用的,是操控用的——符纸在动,一呼一吸地动,像活物。控尸走路的姿势比邪仙还怪,邪仙是膝盖不打弯,控尸是整个人不会拐弯,直着走,前面有石头就踩过去,有坑就栽进去,栽进去再爬出来,继续直着走。
被篡改的南茅符阵最后一批出来。
这才是天道盟真正的杀招。
符阵铺在山腰最前方,覆盖了至少两里地。符纸不是黄的,是黑的,黑底红字,红得像血。符阵的纹路也不对,正常的茅山符阵是八卦走向,这个符阵的走向全是反的,逆八卦,逆五行,逆阴阳。整个符阵像一张倒扣的网,网眼很大,但每个网眼里都有一张人脸,人脸冲着联军方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黑水使者站在天道盟阵前,抬手朝联军方向指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他身后整支军队同时动了——不是冲锋,是列阵。邪仙往左聚,控尸往右聚,符阵往中间合,四个使者的人马各自归位,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胡来站在联军阵前,把旧令牌举过头顶。
令牌举起来的那一刻,他身后六仙的气息同时展开。
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先铺出去,像一盆水泼在地上,从联军脚下往前漫,漫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停住了,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墙。黄小跑的气息跟在柳长生后面,不是铺,是窜,像一条线从地里钻过去,钻到天道盟阵前十步的地方,在那打了个结,缠住了一根从地里露出来的树根。白灵子的气息没往前铺,往上走,在联军头顶形成一层薄雾,雾里全是草药味。清风子的气息往下走,钻进地里,地里传来很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灰老三的气息不在阵前。他在后方营地里,气息从营地的香火堆里升起来,像一根柱子,直直地戳在天上,不散也不歪。
苏晚宁在后方把联阵从监控模式全面切换为作战模式。
她坐在营地中间的一张矮桌前,桌上铺着联阵全图,图上有上百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香火节点。她左手按着全图边缘,右手在图上连点了十几下,每点一下,对应的光点就变色——从绿色变成红色,从静态变成闪烁。
光点开始闪烁的瞬间,联军所有人同时收到了作战指令。
不是声音,不是信号,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指令。茅山右翼的弟子同时往右偏了三步,苏家左翼的弟子同时往左偏了两步,居中各堂口同时往前压了五步。所有人像一台机器上的齿轮,各自转到了该转的位置。
指令还在继续传。谁往哪走,谁退谁进,谁的符该掏出来了,谁的刀该出鞘了,精确到每个人。
苏晚宁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全图上不停地点,每点一下,就有几十条指令同时发出去。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念着什么。
灰老三在后方营地把香火储备按战线分配完毕。
他面前摆着三排香火坛子,每排七个,坛口封着黄纸,黄纸上写着数字。他左手拿着账本,右手拿着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长白山方向。
天还是阴的。
云压得更低了。
灰老三把账本合上,笔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面前的火盆里烧着三炷香,香头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心跳。
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十个字。
决战日。
总攻开始。
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笔尖戳进土里,在地上留下一道墨痕。
两军阵前,风吹得旗杆呜呜响。
白驰挂在旗杆上的铜钱开始自己转,越转越快,铜钱孔里发出尖细的哨音。
胡来把旧令牌从头顶放下来,横在胸前。
令牌正面朝外,背面朝里。正面上刻着的字在发光,不是黄光,是白光,白得刺眼,像冬天正午的太阳。
柳长生蛇身盘得更紧了,每片鳞片都竖起来一点,鳞片边缘闪着寒光。
黄小跑把花生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右手已经把符纸从地上捡起来了。
白灵子把药箱盖子合上,扣好搭扣,背带甩到肩上。
清风子把铜符从胸口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符烫得他手心冒烟,他没松手。
韩老六骑着驴停在联军左翼最后面,驴不走了,他也不催。他看着长白山山腰上那个穿白袍的人影,把袖子里的情报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没再塞回去,直接咬在嘴里。
情报纸上写着六个字:白金是最后一道。
苏晚宁的手终于停在全图最中间的那个光点上。
那是胡来的位置。
她点了那个光点一下。
作战指令发出去只有两个字:动手。
胡来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攥紧了旧令牌。
令牌缝隙里,有血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