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使者先动了。
不是他本人动,是他脚底下的地动了。长白山山腰上的冻土裂开,裂缝从青木使者脚下往前窜,像蛇在地底下钻,窜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裂缝突然变宽,从地底下涌出一股股黑气。黑气里头裹着符纹,符纹不是飘在上面的,是长在地里的——像藤蔓,从裂缝里伸出来,贴着地面往联军方向爬。
符纹爬得很快。眨眼功夫就爬到了茅山右翼阵前三十步的地方。
白驰第一个反应过来。
“润纹阵!快!”他喊了一嗓子,嗓子劈了,声音尖得跟哨子似的。
茅山右翼前排的弟子立刻把手里的桃木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符袋里抽出黄符,符纸上画的是润纹符——不是攻击用的,是稳定符阵用的。几十张润纹符同时拍在地上,符纸落地就烧,烧完化成一股白气,白气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层薄冰,把地面封住了。
青木使者的邪阵符纹爬到白气上,速度明显慢下来,但还是往前拱,像虫子从泥里往外钻,一点一点地拱,白气被拱得直冒泡。
白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不对!这玩意儿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地底下长上来的!润纹符压不住根!”
他话音刚落,右翼中间的地面突然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一个黑窟窿,窟窿里伸出一只手——不是人手,是符纹组成的手,五根指头全是扭曲的符文,指甲的位置是倒刺,倒刺上挂着黑气。那只手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茅山弟子的脚踝,那弟子哎呦一声摔了个跟头,手里的桃木剑甩出去老远。
“压!”白驰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往那只手上一撒。铜钱落上去的瞬间,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但窟窿里又伸出来两只,三只,五只,越来越多。
柳长生动了。
他的蛇身从胡来身后弹出去,不是游,是弹,整个身体像根绷紧的绳子突然松开,嗖的一下窜出去二十多步。落地的位置正好在右翼和中间的交接处,蛇尾往地上一拍,拍出一个坑,坑里冒出来的不是土,是青光。
镇煞气场全开了。
柳长生身上的鳞片全部张开,每片鳞片边缘都在发光,青光从鳞片缝隙里往外渗,渗进地里。地面开始震动,不是上下震,是左右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打架。青木使者的邪阵符纹在柳长生的镇煞气场里扭了几下,像被火烧着的纸,边缘卷起来,发黑,最后碎成一地灰。
但柳长生的蛇头也歪了一下。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胡来看见了,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手里攥着旧令牌,令牌上的白光在往他胳膊上爬,从手腕爬到肘弯,从肘弯爬到肩膀,整条右胳膊像镀了一层白釉。他在感知整个战场——茅山右翼的符阵在往里缩,苏家左翼的罗盘阵在往外扩,居中堂口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和邪仙交上手了。
左翼外围传来一声尖啸。
胡凤楼出手了。
他站在左翼最前方,没进阵,离苏家弟子的罗盘阵还有二十步的距离。身上披着一件灰白色大褂,褂子下摆被北风吹起来,露出来的不是腿,是狐狸的後腿,上面长着白毛,爪子抠进冻土里,在土里抠出五个深坑。
他嘴里吐出一团火。
不是正常的火,是狐火。火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白的,飘出去三步变成蓝的,飘出去十步变成红的,飘到天道盟阵前的时候已经变成紫黑色。火团不大,也就拳头大小,但落地的时候炸开了,炸出来的不是火花,是火线,火线像鞭子一样抽出去,把青木使者邪阵伸出地面的符纹全部抽断。
符纹被抽断的瞬间,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踩住了喉咙。
黄小跑在阵地间跑起来了。
他跑得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腿在动,只能看见他脚底下踩出来的土烟。他不是瞎跑,是沿着联阵的香火节点在跑——从右翼跑到中间,从中间跑到左翼,从左翼跑回中军,每跑一个来回,嘴里就喊出一串数字。
“右翼三排七号位缺符!四排二号位符纸烧了!五排全队列往左偏了半步!”
“中间防线第二段压力大!邪仙从那拱进来三个!已经摁住了但是得补人!”
“左翼没事!左翼稳得很!”
胡来听着黄小跑报上来的数字,脑子里在算。算了几息,转头朝苏晚宁的方向喊了一句:“右翼三排七号位,补三张五雷符!”
苏晚宁的声音从后方传回来,隔着几百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补了。”
三张五雷符同时出现在右翼三排七号位的弟子手里——不是人送过去的,是联阵直接传送的。符纸凭空出现在那弟子手掌心里,那弟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符拍在面前的阵旗上。
赤火使者这时候动了。
他从天道盟左翼走出来,秃头上的火焰纹在发亮,亮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他身后的惨白色火把同时熄灭,但不是灭了,是火被收走了——收进他手心里。他右手掌心里攥着一团白火,火苗在他指缝间窜来窜去,烧得空气都扭曲了。
他把那团白火往地上一摔。
白火炸开,炸出来的是火傀。
不是一只,是七只。每只火傀都有正常人大小,但形状不像人——身体是歪的,肩膀一高一低,腿一条长一条短,头歪在一边,脸上没五官,只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巴的缝,缝里全是白火。它们身上冒着暗红色的煞火,煞火烧得噼啪响,每走一步,脚底下就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七只火傀直直朝茅山右翼的符阵节点冲过去。
苏晚宁在左翼调动寒水符阵只用了三息。
左翼苏家弟子手里的罗盘同时转了一圈,指针从原来的方向转到正北,转完的瞬间,每个人脚下冒出一股水汽,水汽凝结成水珠,水珠结成冰碴,冰碴连成一片,在左翼阵前形成一道三尺高的冰墙。冰墙不是挡人的,是挡火的——冰墙上刻着寒水符,符纹在冰面上游动,像活鱼。
火傀冲到冰墙前五步,冰墙炸了。
不是碎了,是炸了。整道冰墙炸成无数冰碴子,冰碴子带着寒水符的力量往前射,打在火傀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把烧红的铁扔进水里。火傀身上的暗红煞火被冰碴子打灭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在它们身上乱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到处乱跳。
赤火使者皱了下眉,又往地上摔了一团白火。
这次炸出来的是十二只。
清风子在侧翼把铜符举过头顶。
铜符烫得他手心冒烟,但他没松手。他把铜符往火傀方向一指,铜符前面三寸的地方裂开一道缝,缝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缝里传出来的气息不是冷,是空,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那种空。
阴司法度开了。
第一只火傀被吸进缝里的时候,身上的煞火全灭了,像被掐灭的蜡烛。第二只、第三只跟着往里飘,飘到缝口就没了,连声响都没留下。但第四只火傀不进去,它身上的煞火突然爆了一下,爆出一股推力,把自己从缝口推开了。
清风子咬破舌尖,朝铜符上喷了一口血。
铜符嗡了一声,裂缝变大了一倍,吸力也大了一倍。第四只火傀没撑住,被吸进去了。第五只、第六只也跟着进去了。第七只往后跳了一下,跳到第八只后面,第八只被吸进去的时候,第七只又往后跳。
赤火使者站在远处,把手掌心里的白火攥灭了。
剩下的火傀同时停下,不再往前冲,而是往后退,退到天道盟左翼阵前,排成一排,蹲下来,像一群等着喂食的狗。
白金使者一直在后面看着。
他没出手,但他身后的人墙已经搭好了。
控尸部队在他前面排成三排,每排之间隔三步,站得笔直,笔直得不像活人能做到的程度。这些控尸穿着寿衣,脸上糊着黄纸,黄纸上的镇尸符在一呼一吸地动。它们的手搭在前面一具控尸的肩膀上,第一排的手搭在第二排肩膀上,第二排的手搭在第三排肩膀上,三排连成一堵肉墙。
人墙后面站着天道盟的指挥核心。
黑水使者站在人墙后面,隔着人墙看战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右手在掐指头,像是在算距离。
青木使者退到人墙后面了。他脚底下的裂缝合上了,但合上之后地面鼓起来一块,像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要拱出来还没拱出来。
赤火使者站在人墙右前方,没退到后面去。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掌心里的白火从他指缝间渗进土里,不知道在准备什么。
白金使者站在人墙正后方,一动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胡来盯着白金使者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旧令牌。
令牌上的白光不往他胳膊上爬了,白光停在肩膀的位置,在他肩膀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壳,壳很硬,硬得他抬胳膊都有点费劲。
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壳。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壳上裂了一条缝。
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香火。
香火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手掌,淌到令牌上,令牌被香火泡着,上面的字开始变——从白光变成金光,从金字变成红字,从红字变成黑字,最后停在黑色不动了。
胡来盯着令牌上的黑字看了两眼。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刻痕很浅,浅得快看不清了。
刻的是:别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