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使者从天道盟阵中直冲而出。
不是走,是冲。他脚下踩着的那片冻土炸开了,炸出来的土块还没落地就被黑气裹住,冻成冰碴子往四周崩。他整个人像一支箭,从人墙后面射出来,穿过控尸部队的缝隙,穿过邪仙之间的空档,直直朝联军中军扎过来。
他身上的黑甲在发光,不是亮光,是吸光——周围的光线被他吸过去,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黑色的壳,壳上结着冰霜,冰霜不是白的,是黑的,黑得发亮。
煞气比卷11老驿站那次浓了不知道多少倍。
卷11那会儿他还在藏,煞气收着的,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这次他不藏了,长白山地脉里攒了百年的阴气被他调动起来,从地底下往上涌,涌到他脚底下,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黑色的冰雾。冰雾在地上犁出一条沟,沟两边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跟踩石板似的。
胡来站在中军阵前,盯着那道黑色冰雾看了半息。
“柳长生。”
只喊了个名字。
柳长生已经窜出去了。他的蛇身在雪地上游得飞块,鳞片刮着冻土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像有一大群虫子在爬。他游到中军前方五十步的位置,蛇身猛地一盘,盘成三大圈,脑袋竖起来,正对着黑水使者冲来的方向。
镇煞气场开到最大。
青光从柳长生身上炸开,炸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抖。他嘴里的蛇信子吐得看不清楚,太快了,快得只剩一道红影。他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竖着,鳞片边缘的青光凝成一根根针,针尖冲着黑水使者的方向。
黑水使者撞上来了。
不是用身体撞,是用煞气撞。他身上的黑色冰雾凝成一根柱子,柱子的头是尖的,像攻城锤,直直朝柳长生的镇煞气场捅过来。
轰的一声。
声音不大,闷得很,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炮。但冲击波大得吓人,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推过的地面全冻住了——草冻成冰棍,土冻成石板,连空气里的水分都冻成了细小的冰晶,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柳长生被震得往后滑了三尺,蛇身在冻土上犁出三道沟。他的脑袋歪了一下,嘴里溢出来的血比上次多,从嘴角往下淌,淌到鳞片上,被青光一照,变成了紫色。
但他顶住了。
黑水使者停在柳长生面前十步的地方,脚底下的黑冰碎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黑甲,甲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气。
他没管那道裂纹,抬起头,目光越过柳长生,直接看向中军位置的胡来。
胡凤楼从侧翼窜出来了。
他窜的姿势不是走,是扑——四腿着地,像真正的狐狸那样扑过来,扑到一半变成两条腿站着,身上那件灰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来的狐狸腿上全是白毛,爪子从鞋尖伸出来,抠进土里。
他嘴里吐出的狐火比刚才对付青木使者时大三倍。
火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紫的,飘出去变成黑的,飘到黑水使者面前的时候已经变成透明的——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片空气在扭曲,在燃烧,在蒸发。
黑水使者抬手挡了一下。
狐火撞在他手掌上,没炸,而是粘住了,像鼻涕一样粘在他掌心里,烧得他的黑甲冒白烟。他把手一甩,狐火被甩出去,落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被烧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玻璃化的,亮晶晶的。
柳长生趁这个机会往后撤了十步,蛇身盘得没那么紧了,鳞片也合上了一半。他的呼吸很重,蛇嘴一张一合,嘴角的血还在淌。
胡凤楼侧头看了他一眼:“后头歇着去。”
柳长生没说话,又往后撤了十步,撤到中军阵前,把蛇身盘在胡来脚边,脑袋垂下来,眼睛半闭着。
胡凤楼站在黑水使者面前,两只手插在大褂口袋里,歪着头,像看一个不听话的晚辈那样看着黑水使者:“你不该来这。”
黑水使者没理他。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胡来身上,一刻都没移开过。
胡来从阵中走出来了。
他把旧令牌别在腰带上,两只手空着,步子不快不慢,走过柳长生盘着的蛇身,走过胡凤楼身边,走到那片被冰冻的碎石坡上,停下来。
碎石坡上的石头全冻住了,石头表面结着一层黑冰,黑冰上长着细小的冰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胡来站在那,脚底下踩着冰刺,把它们踩断,断口处冒出一股股白气。
他和黑水使者之间隔了不到二十步。
黑水使者盯着胡来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卷十一,老驿站。”
胡来没接话。
黑水使者继续说:“那时候你不肯跟我合作。我说什么来着?”他顿了一下,“我说你会后悔。”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掌心里有一团黑气,黑气在转,转速很快,快得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握拳,把黑气攥灭,声音变得更低了:“你看看你身后这支联军。茅山的人,苏家的人,你胡家堂口的人,还有那六个畜生。”他抬手指了指胡来身后的阵线,“这就是你不肯跟我合作的代价。”
胡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他右胳膊上那层白壳还没碎,但裂了更多缝,缝里渗出来的香火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手指尖,一滴一滴往地上滴。每滴一滴,地上就烧出一个小坑,坑里冒出白烟。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同时请了两位仙家上身。
胡凤楼和柳长生的力量同时涌进他身体里。狐火从左手掌心里冒出来,不是一团的,是包在手掌上的,像戴了一只火焰手套。镇煞气场从右脚底下铺开,铺得很薄,薄得像一层纱,但铺得很快,眨眼功夫就铺满了整个碎石坡。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撞了一下。
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甜,魂魄缺损的地方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那摁了一下,不疼,但酸,酸得他想干呕。
他没呕。
他咬着牙,把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右手拳头里打出去。
黑水使者同时出手。他右手握拳,拳头上凝着一层黑冰,黑冰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在闪,闪着暗红色的光。他一拳砸过来,拳头砸碎了挡在中间的空气,空气炸开,炸出一圈圈波纹。
拳头对拳头。
胡来的拳头打上黑水使者的拳头,声音不大,咔嚓一声,像踩断了一根冰棱。但两个拳头接触的那一点上,炸出一片光——半边白光半边黑光,白光和黑光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绞了三圈,嘭的一声炸开。
胡来后退了五步。
每一步都在碎石坡上踩出一个坑,坑底是碎石头和化开的水。
黑水使者后退了三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头上的黑冰碎了,碎得很彻底,连渣都没剩,露出来的手背上有五道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胡来的右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两股力量在体内打架打的。狐火想往外冲,镇煞气场想往下沉,两股力量在他胳膊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整条胳膊都是麻的。魂魄缺损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不是针扎,是有人拿勺子在挖,一勺一勺地挖,挖得他脑子发空。
黑水使者把右手背到身后,看着胡来,嘴角又提了一下:“北马仙尊圆满,同时请两位仙家上身,还能站住。”他点了下头,“比卷十一强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稳,踩在碎石坡上,脚下的黑冰重新长出来,从脚底往前蔓延,像一条黑色的舌头,舔过碎石,舔过冻土,朝胡来的方向伸过去。
胡来盯着那条黑冰舌头,右胳膊还在抖。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血滴在黑冰上,黑冰裂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