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的眼睛没离开过联阵全图。
全图上的光点分成三大块，右翼茅山弟子的光点聚成一团，左翼苏家弟子的光点排成弧线，居中堂口的香火节点散在中间。她盯着右翼和左翼之间那片空白看了小半柱香的功夫，脑子里在推算天道盟的阵型厚度。
黑水使者在正面拖住了胡来，赤火使者在左翼跟苏家弟子耗，青木使者在右翼对面用邪阵渗透茅山符阵——但青木使者的邪阵补给线很长，从山腰一直拖到山脚，路线拐了两个弯，补给线上每隔一段有一个香火节点，节点之间用黑气连着。
连线的位置很鸡贼。
补给线绕过了联军右翼的最前方，从右翼侧后方绕过去，绕的角度很大，大得右翼正面够不着，得有人从更右边绕过去，绕过天道盟的控尸部队，从山脊背面翻过去，才能摸到补给线的尾巴。
苏晚宁的手指在全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从右翼外侧画到天道盟后方，弧线穿过一片密林和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算了一下距离——不算远，三里出头，但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灌木丛。
她在联阵里找到白驰的信号。
“白驰。”
“在在在！你说！”白驰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过来，带着喘气声，他刚才在指挥右翼补符阵节点，跑了好几个来回。
“你带上几个手脚利索的人，从右翼外侧绕过去，走山脊背面那条路，绕过天道盟的控尸部队，摸到青木使者后头。”苏晚宁的手指在全图上沿着她画的那条弧线慢慢走，“他的邪阵补给线从山腰拖下来，路线拐了两个弯，拐弯的地方是薄弱点。你用润纹阵反向渗透，把供能线路一点一点堵上，别一次性堵死，慢慢堵，慢到青木使者发现不了。”
白驰沉默了两息。
“慢到什么程度？”
“一炷香的功夫堵一条线，三条线全堵完大概半个时辰。他要是在半个时辰之后才发现后头出事了，正面战场已经能往前推至少二十步。”
“行。”白驰没再多问，“我带谁？”
“你自己挑，别超过五个人，人多动静大。”
苏晚宁切断和白驰的通话，把注意力转到左翼。左翼苏家弟子的寒水符阵已经撑了小半个时辰，符阵的消耗比预计快，冰墙炸了三次又重建了三次，重建一次比一次慢。赤火使者的火傀退到天道盟左翼阵前蹲着，没再往前冲，但赤火使者蹲在地上，手掌按着地面，掌心里的白火一直在往土里渗，不知道在准备什么。
苏晚宁在左翼的联阵频道里说了一句:“所有人听好，寒水符阵从现在开始只守不攻，不许往外推，不许主动炸冰墙，把符力收回来，省着用。赤火使者不冲你们就不炸，他冲了再炸。”
左翼频道里传来几声“收到”。
她又补了一句:“朱砂膏不够的说一声，韩老六那边还能调。”
左翼没人说不够。
她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全图上，看见白驰的光点已经从右翼外侧切出去了，后面跟着五个小光点，六个人排成一条线，沿着山脊背面的那条路在走。路线上有等高线和地形标注，那条路确实不好走，光点的移动速度比平地慢了一大截。
黄小跑这时候从中间阵地跑过来了。
他跑得太快，快到联阵记录上他的光点不是点，是一条线——从中间阵地拉到右翼，从右翼拉到左翼，从左翼又拉回右翼，画出来的轨迹跟小孩乱涂乱画似的。他蹲在苏晚宁的矮桌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白驰让我来传话，说他那边已经过了一半了，路上有荆棘丛，把他裤子刮了个口子，但人没事。”
苏晚宁没抬头:“你让他到了之后别急着动手，先确认补给线的三个拐弯点具体位置。”
黄小跑又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拐回来:“哪个拐弯点啊？山前面那个还是山后面那个？他说了两个地名我记不住，一个叫三道弯一个叫老鹰嘴。”
苏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天道盟补给线的简图，她用炭笔在图上圈了三个点，把纸折了一下递给黄小跑:“把这个给他。”
黄小跑接过纸塞进怀里，转身跑了。这回跑得更快，联阵记录上又添了一条线。
白驰到了老鹰嘴。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上有青苔，青苔是湿的，蹭了他一肩膀绿水。他身后蹲着五个人——三个茅山弟子，两个挂单的道士，都是手脚利索的年轻人，喘气声压得很低。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了青木使者的邪阵补给线。那条线确实拐了两个弯，第一个弯在老鹰嘴下面的一条干河沟里，河沟很窄，只能并排站两个人，补给线从河沟底部穿过去，黑气贴着沟底的石板走，石板被黑气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第二个弯在三道弯，那地方更窄，是个石缝，补给线从石缝里挤过去，挤过去之后分成三股，每股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
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的？”白驰压低声音问。
“跑来的。”黄小跑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苏晚宁让你确认三个拐弯点的具体位置，画上面有。”
白驰打开纸看了一眼，图上三个红圈分别标在补给线的三个拐弯点——第一个在老鹰嘴下面的干河沟里，第二个在三道弯的石缝中间，第三个更靠后，在一个叫“歪脖子松”的地方，那地方有一棵歪着长的老松树，树冠遮住了一小片山坡。
他折好纸塞进兜里，对身后五个人说:“我堵第一个和第三个，你们四个去堵第二个，三个人动手，一个人放哨。润纹符贴上去之后慢慢压，别压太快，一炷香的功夫压一条线，压完了别走，在原地等，等我传讯。”
五个人点了头。
白驰从石头后面翻出去，顺着山坡往下溜，溜到干河沟边上。他蹲在沟沿上往下看，补给线就在脚底下三尺的地方，黑气在沟底的石板上爬，像一条黑色的蛇，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拱。他从兜里掏出三张润纹符，符纸上画着淡绿色的纹路。他把第一张符贴在沟壁上，贴的位置离补给线有点远，留了大约一尺的距离——符力渗透过去需要时间，渗透得越慢，青木使者发现得越晚。
符纸贴上石壁的瞬间，绿光渗进石头里，石头变成淡绿色，绿光慢慢往补给线的方向蔓延，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得特别慢，肉眼几乎看不出在动。
白驰蹲在那盯着绿光看了十几息，确认流速够慢，站起来沿着补给线的方向往歪脖子松走。走了大约百来步，看见那棵歪着长的老松树，树冠确实大，遮住了一片山坡，松针是黄绿色的，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第三个拐弯点在松树根底下。补给线从树根中间穿过去，树根被黑气腐蚀得发黑，树皮翘起来，翘起来的树皮底下是白色的木头，白得跟骨头似的。
白驰蹲下来，把第二张润纹符贴在树根上，第三张贴在松树树干上，两张符同时发力。绿光从树根和树干两个方向同时往补给线渗透，渗透的速度比第一张符还慢——慢到他要凑近了才能看见绿光在动。
他耳朵里的联阵突然传来黄小跑的声音:“白驰，第二个点的人到了，说石缝太窄，只能贴两张符，够不够？”
“够。”白驰说，“两张符压一条线，时间拉长到一炷半香，别再快了。”
“行。”
黄小跑的声音断了。
青木使者在这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远处拔了他一根头发，不疼，但头皮有点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补给线，线上的黑气还在正常流动，流速没变，颜色没变，节点没报警。他又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茅山右翼。
邪阵的供能在缓慢地衰减。
衰减的幅度很小，小到符阵自检系统都测不出来。但青木使者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裂缝，裂缝里的黑气比刚才少了那么一丝丝——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心里头不舒服。
白驰蹲在歪脖子松底下，看着绿光一点一点地往补给线里渗，渗进去的绿光把黑气染淡了一小片，淡得像墨水里滴了一滴水，颜色浅了一点，但还是黑的。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六十下，绿光往前渗了不到两指宽。
慢，够慢。
青木使者后方的补给线彻底堵死了三个拐弯点。
第一个拐弯点被绿光堵住了七成，黑气流不过去，在沟底积成一滩，像水被坝拦住了，越积越多，多到开始往外溢。第二个拐弯点的石缝里塞了两张润纹符，黑气从石缝那头过来，到石缝中间被绿光挡住，进不去也退不了，就那么卡在石缝中间，把石缝撑大了两分。第三个拐弯点是堵得最死的，两张符从两个方向夹击，把补给线夹成了凹字形，中间只剩头发丝那么粗一条通路，黑气从那条通路里挤过去，挤得吱吱响。
青木使者终于发现了。
他回头往后方看了一眼，看见补给线的颜色不对——远端的黑气发绿，不是正常的黑色。他伸出手指了一下，一道黑气从裂缝里窜出去，朝后方飞去，飞到老鹰嘴的位置被弹了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脚下的裂缝突然扩大了。他分出一部分人手往后方的补给线方向去，人数不多，十来个，都是穿青灰袍的弟子，每人手里攥着藤鞭，朝老鹰嘴和三道弯的方向跑过去。
正面战场的压力轻了。
柳长生一直盘在中军前方，闭着眼，鳞片半开半合。他感觉到青木使者的邪阵黑气突然少了一截，不是消失了，是被调走了。他睁开眼，蛇头抬起来，镇煞气场从半开的状态猛地撑开，朝前方往前推了一块石坎的距离。
那块石坎是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原本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柳长生把镇煞气场往前推了大约六七步，石坎被气场包进去，石头表面冻了一层白霜。
胡来在阵前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血还没干，他朝着苏晚宁的方向点了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