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牵着驴沿着补给线往外围走。
驴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跟打拍子似的。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揣在兜里,兜里装着一沓物资转运单,每张单子上写着某个补给点收到了什么东西、发了什么东西、还剩什么东西。他刚查完第三个转运点,一切正常,香火、符纸、药材的数量都对得上,负责转运的人也没偷懒。
他在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片枯草丛。枯草高的一尺来高,矮的贴地皮,干得发白,风一吹沙沙响。韩老六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
他蹲下来,看着枯草丛里一小片被踩塌的草。
踩痕的方向不对。
如果是联军自己的人踩的,应该是从前线方向往后走,或者从后方往前线方向走,但这一片踩痕的方向是从侧面岔道过来的,岔道通向一条废弃的运木道,运木道他之前走过一趟,尽头是一片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河沟,干河沟能绕到联军防线的侧后方。
韩老六没动。
他蹲在那,盯着踩痕看了几息,用脚拨了一下旁边的枯草,拨开之后露出来的痕迹更明显了——至少三四个人踩过的印子,脚印有大有小,大的尺码跟成年男人差不多,小的偏窄,可能是女人的,也可能是瘦小男人的。脚印边缘的土还是潮的,没干透,踩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他把缰绳绕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摸了一下腰间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一把短刀和几张应急用的符纸。他没掏刀,也没掏符,站起来,牵着驴顺着踩痕的方向往岔道里走。
驴不太想走这条路,挣了两下缰绳,韩老六在它脖子上拍了一下,驴不挣了,但走得慢了,蹄子抬得高,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废弃的运木道很窄,两边全是灌木丛,灌木上长着刺,刮得韩老六的棉袄袖子嗤嗤响。道上铺着一层落叶,落叶被踩碎了不少,碎叶子上能看见新鲜的断面,断面还是湿的。他顺着碎叶子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步,运木道拐了个弯,拐弯之后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根烂了一半的松木,松木上长着黑木耳。
空地的尽头是一道石崖,石崖不高,一人多高,石崖下面就是那条干河沟。
韩老六在石崖后面停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声音不大,压得很低,但运木道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那点压低的声音反而显得更清楚。有人在说话,至少两个,可能三个,声音是从石崖下面传上来的,隔着石头听不太真,但能听出不是在干正事,是在等人。
他蹲下来,把身体缩在石崖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从石崖的边缘往下看。
干河沟里有三个人。
都穿着灰黑色的衣服,不是天道盟正式使者的那种制服,是外围成员穿的便装。三个人蹲在河沟底部,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另外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了两下用脚踩了。
韩老六把脑袋缩回来,心跳没快,就是手有点凉。他把右手揣进怀里,摸到联阵的传讯符,符纸贴在胸口皮肤上,用体温养着信号。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传讯符从胸口揭下来,贴在耳朵根后面,用联阵发了一条短讯。
坐标。三个目标。废弃运木道尽头,干河沟。疑似破坏补给中转点。
发完这条短讯,他又补了一句:目前未暴露,我在石崖后面蹲着。
联阵里最先回话的是苏晚宁:“收到,坐标已标注。”
过了几息,韩老六的耳朵里传来苏晚宁的声音,这次不是短讯,是直接通话:“你在那别动,别跟,别动手。我从后方调人过去。”
韩老六没回话,把传讯符重新贴回胸口,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着短刀的刀柄。
陈建国接到韩老六消息的时候正在最外围的路口抽烟。
他看完消息,把烟头摁在车门上掐灭了,烟头在车漆上烫了一个小黑点,他没注意。他从副驾驶座上抓起对讲机,按着通话键喊了一句:“二组三组,到我这儿集合,带家伙。”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收到。
陈建国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件防刺背心套上,背心有点紧,扣子扣得费劲。他又从后备箱里抽出一根伸缩警棍,甩了两下甩开,别在腰带上。想了想,又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瓶辣椒水,揣进右口袋里。
二组三组的人到了,六个,加上他七个。他看了一眼,全是老警察,最小的也干了八年,不是那种见了情况腿软的新人。
“跟我走。”他没多废话,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发动车,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朝废弃运木道的方向开过去。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运木道入口。入口很窄,车开不进去,陈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开着照路。他从车上跳下来,把警棍攥在手里,运木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入口处有车灯的光,往里走几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运木道里扫了一下,照见了一地碎叶子和灌木丛的刺。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左手拿着,右手攥着警棍,猫着腰往里走。后面六个人跟着,有人开了手电,有人没开,七个人排成一条线,脚步声压得很低。
韩老六说三个目标,他想要活的。
走到运木道拐弯的地方,陈建国把手电筒关掉了,后面的几个人也关了。运木道里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陈建国蹲下来,贴着耳朵跟后面的人说了一句:“前面就是石崖,石崖下面干河沟,人就在河沟里。我从正面下去,你们分两路,一路从左边绕,一路从右边绕,堵住河沟两头。”
六个人点了头。
陈建国把警棍别回腰带上,换了辣椒水攥在手里,从石崖旁边慢慢往下溜,溜到干河沟边上的时候脚底踩滑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去,在河沟底部滚了两圈停住了。
蹲在河沟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陈建国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把辣椒水喷出去了。第一下喷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那人哎呦一声捂着脸蹲下去。第二下喷在抽烟那个人脸上,那人烟头掉了,火星子溅在裤腿上,烫得他直蹦。第三个人站起来想跑,被陈建国一脚绊倒,脸朝下摔在河沟底部的碎石上,磕得门牙都松了。
左右两路的人也到了,从河沟两头包过来,两个人按住一个,把三个人全摁在地上。有人开始喊“别动”“老实点”“手背过去”,声音在干河沟里来回撞,嗡嗡的。
陈建国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三个人的脸。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挺年轻的,女的最多二十出头,脸上被辣椒水喷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三个人身上都搜出了东西——那个布包里装着一把改锥和一包白色的粉末,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但闻着一股子香火味。
陈建国把那包粉末举到眼前看了看,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他把粉末包揣进自己兜里,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带回去,分开审。”
三个人被押着往外走,那个女的走到运木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两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建国没看她,他正拿着对牙机跟苏晚宁汇报:“抓了三个,两男一女,身上搜出可疑物品,带回去审完了给你消息。”
苏晚宁的声音从对牙机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外围辛苦了。”
陈建国按掉对牙机,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烟。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车灯的光柱里飘散。
苏晚宁在联阵上把韩老六发来的坐标标记了出来,标记是一个红色的叉,叉的外面画了一个圈,圈是警戒范围。她沿着警戒范围的边缘拉了一道线,线的起点是后方营地的最后一道香火节点,终点是堂口仓库的外墙,线拉得很直,从左到右把后方的缺口全部封死了。
她把原本在堂口留守的几名联防网络成员的信号从堂口仓库的位置拖到了这道新拉的警戒线上,每人分配了一段巡逻范围,巡逻路线画成了之字形,之字形的拐弯点刚好卡在几个最容易渗透的位置。
调完这些,她又在联阵上补了一条指令:“后方警戒哨从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轮换期间不得出现空档。”
指令发出去之后,她在全图上看了几息,确认后方防线的光点分布没有漏洞了,才把视线转回到正面战场。
胡来的声音从联阵里冒出来,这回不是问话,是一个短句:“韩老六,干得好。”
韩老六这时候正从石崖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石崖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驴还拴在运木道口,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刨出一个浅坑。
他听见胡来的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短刀塞回布包,牵着驴从运木道里往外走,驴走了两步打了个响鼻,韩老六说:“知道了。”
走了几步,联阵里又传来胡来的声音,这回不是跟他说的,是在跟黄小跑说:“让韩老六晚上多领一壶茶,算我的。”
黄小跑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行嘞!”
韩老六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他牵着驴走出运木道口,车灯还亮着,陈建国站在车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