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蹲在歪脖子松底下,盯着补给线第三个拐弯点的绿光看了快一炷香的功夫。绿光已经渗进补给线深处了,渗进去的地方黑气全褪了,褪成一种灰不拉几的颜色,像墨水里兑了太多水,只剩个影子。他数了数自己贴上去的符——三张润纹符,两张在树根上,一张在树干上,三张符的绿光连成一片,把树根底下的黑气包了个严严实实。黑气在绿光里挣扎了几下,像虫子被胶水粘住了腿,拱了两下不拱了。
耳朵里传来黄小跑的声音,喘得厉害,但语气挺兴奋:“白驰!白驰!第二个点的石缝彻底堵死了!那俩哥们说符力渗透到底了,黑气在石缝中间冻住了,跟冰棍似的,掰都掰不动!”
白驰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弯下腰捶了两下膝盖,捶完直起身,从兜里掏出茅山传讯符,符纸贴在掌心,符纹亮了亮。他在右翼包抄小队的频道里说了一句:“所有人听好,第一个点和第三个点已经堵死,第二个点也堵死了。现在开始往回撤,撤的时候别光顾着跑,沿路加固已经堵上的节点,防止青木那老东西派人来重启。”
频道里传来几个“收到”。
他又补了一句:“加固的时候用润纹符,别用镇符,镇符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润纹符慢慢渗,渗到节点核心就行,不用全堵死,堵到八成,剩下的两成让它自己烂。”
说完他把传讯符塞回兜里,从歪脖子松底下翻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溜。溜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木使者的方向,那边的黑气明显比刚才少了,少了一大片,像一片乌云被风吹散了一半,露出云后面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灰白色的,云层还是厚的,但至少能看出云层在往上飘,不是往下压了。
青木使者的邪阵正在从外层逐条熄灭。
最先灭的是最外层的阵纹,那些贴着地面蔓延出去的符纹像一条条被掐住七寸的蛇,身子还在扭,但头已经抬不起来了,扭了几下就瘫在地上,符纹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碎成一地灰烬。中层阵纹多撑了一会儿,撑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但撑到最后还是灭了——灭的方式跟外层不一样,外层是慢慢碎掉的,中层是整片整片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拧灭了,啪的一下,黑气没了,符纹没了,连带着那片地面上的草都枯了。
青木使者站在山腰上,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裂缝。裂缝里的黑气还在往外冒,但冒出来的量少得可怜,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滴。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捞了一把,捞出来的不是黑气,是一把碎石头,石头上沾着一点点黑气的残渣,残渣在他手心里闪了两下灭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青木使者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是真变了,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撇,整张脸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收回手,把手心里的碎石渣子倒在地上,转身朝天道盟阵中走去。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坚决,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朝联军方向看一眼。
白驰从山坡上滑到右翼阵地的时候,身上的棉袄刮了三个口子,裤腿全是泥,脸上还蹭了一道树杈子划的红印子。他往右翼阵前一站,喘了两口气,抬手朝身后的茅山弟子们挥了一下:“回拢!都回拢!各归各位!”
右翼的茅山弟子原本因为白驰带人出去包抄,阵型往外扩了一圈,扩出去的那部分现在开始往回缩。缩的速度不快,但很有条理——前排先缩,中排跟着,后排最后,缩完之后整条右翼防线比白驰出去之前还紧凑了,人和人之间的间距从原来的两步缩到了一步半,符阵的节点密度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
白驰沿着右翼防线走了一遍,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一眼地上的符阵节点。节点上的符纸有些已经烧了一半,有些全黑了,有些还在正常发光。他把烧了一半的换掉,把全黑的撕下来扔了,把正常发光的用指尖点了一下,让符力重新流通一遍。走到右翼最前端的时候,看见旗杆上挂着的铜钱还在转,转得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没停。
他在联阵里喊了一声:“苏姐,右翼回拢完毕,青木的邪阵已经停了,青木本人往后撤了,不在前线了。”
苏晚宁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右翼节点状态全部更新为已完成,持续监控。你把防线往正面靠,靠到和胡来的中间阵地连上,中间不要留空档。”
白驰看了一眼右翼和正面中间的那片空地,空地不宽,大约二十来步,但二十来步的空档足够天道盟的人从中间钻过去。他朝身后的茅山弟子打了个手势,右翼防线整体往左平移了十来步,平移完之后右翼的最左端和正面防线的中间阵地最右端之间只隔了不到五步,五步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伸手都能够着。
苏晚宁在联阵全图上把右翼节点的状态全部更新了一遍。原来右翼节点的标识是黄色的,代表“执行中”,她一个一个点过去,点一个变一个,黄色变成绿色,绿色的标识旁边自动弹出一行字:“已完成,持续监控”。她点了十几个节点之后手指停了,看了一眼全图,右翼防线和正面防线之间那道空白已经没了,两条防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从右到左完整覆盖战场的弧形。
她在联阵上批注了一条指令:“右翼与正面已对接,中军调度权暂时移交胡来,右翼继续监控青木残余节点。”批注发出去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全图,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手从全图上收回来,手心全是汗。
柳长生在中军前方盘着,蛇头垂在地上,眼睛闭着,鳞片上的黑印子比之前淡了一些——白灵子给他换的那副拔煞膏起了作用,黑气被拔出来大半,鳞片翘起来的边缘慢慢贴回去了。他的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频率很慢,像是在尝空气里的味道。
青木使者的邪阵停了之后,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空气里全是黑气的腥臭味,像臭鸡蛋泡在水里发了霉,那股味道浓得呛嗓子。现在黑气散了,空气里的腥臭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土和松针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至少不呛了。
柳长生把蛇头从地上抬起来,眼睛睁开,瞳孔竖成一条线。他看了一眼天道盟的方向——青木使者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原来站人的地方只剩一个坑,坑里还有一点黑气的残余,但残余也在慢慢散。他又看了一眼正面两军中间的空地,那块石坎还在那,但石坎后面原本被青木邪阵覆盖的地面现在全空了,空得干干净净,连根黑色的草梗都没留下。
他把蛇身往前游了一截。
游得不多,大约十来步,游到石坎的位置停了一下,蛇尾在地上一拍,镇煞气场从石坎的位置往前铺了十步。铺过去的瞬间,地面上的冻土裂了,但不是被黑气撑裂的,是被青气压裂的——青光渗进土里,把冻土里的阴气逼出来,逼出来的阴气在土面上凝了一层白霜。
他往前又游了五步,这回游得更慢,蛇身一拱一拱地往前拱,每拱一下镇煞气场就往前推一点。推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停住了,不是推不动,是前面的地面上有东西——几根黑色的线头从土里露出来,是青木邪阵的残余阵纹,已经断了,断口处还在往外冒一丝丝黑气,但冒出来的黑气还没飘起来就被青光吞了。
柳长生把脑袋转向胡来的方向,嘴里吐了一下蛇信子,声音不大,但胡来听清了:“前面干净了。”
胡来站在碎石坡上,身上的白壳又厚了一层,从肩膀往胸口蔓延,胸口的位置白壳已经凝成了一整块,硬邦邦的,像穿了一件白色的铠甲。他手里攥着旧令牌,令牌上的白光从薄雾变成了薄光,不亮,但稳。
他看了一眼柳长生推过去的防线,又看了一眼右翼那边已经和正面连上的阵型,然后看了一眼天道盟的方向。黑水使者退到了人墙后面,正在重新聚集冰煞,但聚集的速度很慢,慢到他甚至能看见黑气从地底下往上冒的过程——像泉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涌,涌得很吃力,涌出来的量也很少。
白驰从右翼那边跑过来了,跑得满头汗,跑到胡来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说:“青木的邪阵全停了,我从后头看到的,从外层一直灭到内层,一层一层灭的,灭到最后连核心节点的灯都灭了。青木那老东西撤了,不知道撤到哪去了,反正不在前线了。”
胡来点了下头,下巴上沾的血还没干,点头的时候血往下滴了两滴,滴在白壳上,白壳上多了两个红点。
“白驰。”胡来说。
白驰直起腰:“啊?”
“你这趟包抄跑得比我预想的还快。”胡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夸人,就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以为你得再磨蹭半个时辰才能堵死那三个点。”
白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脸上那道树杈子划的红印子被笑扯得有点疼,他龇了一下牙:“那得是我带得好,换个人带那五个人,至少得多花一柱香。”
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白驰脚边,手里攥着一块花生糖,糖还剩半块,上面沾着灰和碎叶子。他把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得是他带得好。”
白驰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学我说话干什么?”
黄小跑把花生糖咽下去,仰着头看白驰,腮帮子还鼓着半边:“我没学你说话,我是在替你总结。”
胡来没理他俩的拌嘴,把旧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里的血和汗。他转过身,面朝天道盟的方向,看见黑水使者又从人墙后面走出来了,这次走出来的姿势比之前慢,右腿好像有点不大利索,迈步的时候右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
柳长生盘在防线最前方,蛇头竖起来,镇煞气场铺了满地的青光。
白驰跑回右翼了。
黄小跑把最后半块花生糖塞进嘴里,窜出去的时候从兜里掉出一张符纸,符纸飘在地上,飘了两下被风吹到白驰脚后跟上。白驰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符纸上画的是润纹符,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纹的走向全错了,这符贴上去不但堵不住节点,反而会把节点的符力搞乱。他把符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自己兜里,没告诉黄小跑。
胡来把旧令牌换回右手,攥紧,令牌里的香火还在往外渗,渗得不快,但没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