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在账本上划掉最后一行数字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账本上画着胡来愿力消耗曲线,他画了三条线——一条是正常作战上限,一条是危险阈值,一条是胡来现在的实时消耗。正常上限那条线在账本中间偏上的位置,危险阈值在上面三分之一的地方,胡来那条线已经超过了正常上限,正往危险阈值的方向爬,爬的速度不快,但没停过。
他在联阵里把曲线数据发给了苏晚宁,没配文字,就发了图。
苏晚宁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她一直在等这张图:“启动预备方案。让柳长生暂代正面主攻,胡来回撤休整片刻。”
灰老三把这条消息转到胡来的频道。
胡来回了两个字:“不回。”
苏晚宁的频道里直接传来她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愿力消耗已经超过正常上限两成了,曲线还在往上走,你现在每次出手之后魂魄缺损处的撕扯幅度比第四轮交手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你回撤休整一炷香的功夫,让柳长生顶一下,一炷香之后再上。”
胡来站在碎石坡上,右胳膊上的白壳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里渗出来的不是香火,是血,血顺着白壳的纹路往下淌,淌到手腕的位置凝住了。他把旧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甩了两下,甩掉胳膊上的血珠子。
“黑水还在试探我的底线。”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很平,“他现在退到人墙后面不是在休整,是在观察。他在看我什么时候撑不住。我一退,他就会压过来,压过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到时候柳长生顶不住第一波,我再来不及补位,正面会出缺口。”
苏晚宁沉默了两息。
“你撑得住吗?”
胡来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旧令牌又换回右手,攥紧,令牌上的白光晃了一下,稳定住了。
苏晚宁在联阵全图上盯着胡来的愿力标识看了很久。标识是一个白色的光点,每次胡来出手的时候光点会猛地亮一下,亮完之后会暗下去,暗的程度比之前更深,回弹的速度比之前更慢。出手前光点的亮度是十成的话,出手后掉到六成,等十几息才能回到八成,然后下一次出手又从八成往下掉,掉到四成,回弹到六成。
曲线不是波浪形的,是楼梯形的,每走一级台阶就往下降一格,降完之后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高度了。
她把全图缩小,看了一眼柳长生和胡凤楼的位置,把两个人的坐标往胡来两侧挪了挪,柳长生往右前方挪了五步,胡凤楼往左前方挪了三步。挪完之后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胡来在三角形底边的中间,柳长生和胡凤楼在两边,像两个人撑着一个人的两条胳膊。
白灵子在临时补给区把药箱盖子掀开,药箱里头还剩七包定魂汤的药材,她用指尖扒拉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其中三包挑出来放在一边,四包放回药箱。挑出来的三包药材成分不一样——正常的定魂汤用的是茯苓、龙骨、远志、酸枣仁,她这次把远志的用量减了一半,加了一味川芎进去。川芎是活血的,不是镇定的,但她最近试了几次,川芎和龙骨配在一起能压住魂魄缺损处的刺痛,至少能压一阵子。
她把三包药材倒进药罐里,药罐是铜的,罐底烧黑了,她从火盆里夹了一块炭放在罐子底下,炭火不大,烧得慢。药汤煮开的时候冒出来的不是正常的药味,是一股辛辣味,辣得她眼睛发酸。她把药汤倒进碗里,碗是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子,汤是黑褐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黄小跑!”
黄小跑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嘴里叼着一块花生糖,花生糖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了,他没舍得嚼,含着。他跑到白灵子跟前,白灵子把药碗递给他,碗烫得他接了一下就缩手了,白灵子从地上捡了块破布垫在碗底下,黄小跑用两只手捧着,掌心隔着破布还是能感觉到烫。
“送到胡来手里,让他喝完,一滴别剩。”白灵子说。
黄小跑捧着药碗跑了。他跑的时候不敢跑太快,怕药洒了,两条腿倒腾得特别碎,脚后跟打着脚后跟,跑出来的路线不是直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绕着地上的石头和雪坑走。跑到胡来跟前的时候药洒了大约一成的量,洒在他手指头上,烫得他嗷了一声。
胡来接住药碗,没说话,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汤入口的味道又苦又辣,辣得他嗓子眼发紧,喝完张嘴喘了两口气,嘴里喷出来的全是药味。他把碗扣过来倒扣在地上,碗口压在碎石上,扣得很稳。
药汤下肚之后几息,胸口那块魂魄缺损的地方从刺痛变成了麻木,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感觉被一层东西盖住了,像伤口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膏药,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翻,但传不上来了。
白灵子在远处看见胡来喝完药之后愿力振幅的波动幅度降了大约两成,但还是比正常值高出一截。她把药箱盖子合上,扣好搭扣,背带甩到肩上,又从药箱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甘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甘草的甜味把嘴里那股药味冲淡了一点。
胡来喝完药之后把旧令牌重新攥紧,朝黑水使者的方向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稳,脚踩在碎石坡上,碎石子在鞋底下滚了两下没滚跑,被他踩住了。他把愿力从令牌里抽出来,抽出来的量比之前少了大约三成,但抽的过程比之前顺了——白灵子的药汤把魂魄缺损处的刺痛压住了,他抽愿力的时候不用再扛着那股疼,反而抽得更快了。
黑水使者站在人墙前面,右腿确实不太利索,右膝盖每次弯曲的时候都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像骨头在磨骨头。他没有主动进攻,站在那看着胡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看着胡来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柳长生在胡来右前方把镇煞气场往前推了三尺,推到了胡来脚底下,青光在他脚底下铺了一层,像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是土软了,是煞气被镇住了,脚下的地面变得特别稳。
胡凤楼在胡来左前方把狐火收成了一个小火球,火球在他手掌心里转,转速很快,快到看不出是个球,只能看见一圈白线绕着他的手掌在转。他没有把火球打出去,就让它转着,随时准备砸出去替胡来挡一下。
胡来走了五步,停在碎石坡的边缘,面前就是两军中间的那片空地。空地上的碎石和冻土被之前的对冲炸得一塌煳涂,地上全是坑,坑里有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薄冰反射着天上铅灰色云层的光,惨白惨白的。
黑水使者看着胡来,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就是动了一下。他从人墙前面往前走了一步,右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响完之后他左脚往前跟了半步,整个人站在人墙和空地的交界处,既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往后退。
黄小跑在补给线上蹲着,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跟两根天线似的,来回转。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胡来的方向,盯得眼珠子都不敢眨,每眨一下就要赶紧睁开确认胡来还在那站着。他兜里的花生糖吃完了,兜里只剩一包花生糖的包装纸,纸被揉成了一团,他攥着那团纸,手指头把纸团攥得紧紧的,纸团都快被他攥成纸浆了。
灰老三在账本上又画了一笔,胡来的愿力消耗曲线在喝完药之后从往上爬变成了平着走,虽然没往下掉,但至少没再往上爬了。他在曲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药物干预有效,暂时稳定。写完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是阴的,看不出时辰,但感觉比之前暗了一点——不知道是真的天黑了,还是云层又厚了一层。
白驰从右翼频道里插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胡来,你要是撑不住了说一声,我从右翼给你调几个人过去。”
胡来没回头,背对着白驰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用。”
白驰没再说话了。
胡来把旧令牌举到胸口的高度,令牌上的白光和白壳连在了一起,白的壳、白的光、白的令牌,三样东西在他胸口和右臂上糊成了一整片,分不清哪是哪。他把愿力从令牌里抽出来,这次抽的量比刚才多了一成,抽完之后魂魄缺损的地方那层麻木还在,疼没上来,但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撞,像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想出来但出不来。
黑水使者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比之前大,右膝盖响了一声之后他没停,左脚直接跨过了空地边界,踩进了碎石坡的范围。
胡来没退。
柳长生把镇煞气场从胡来脚底下往前推了一丈,青光铺在黑水使者脚前三尺的地方,像一道门槛,黑水使者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青光,脚踩上去了。
青光在他脚底下炸了一下,炸出一片白色的冰碴子,但不是冲他去的,是在他脚底下铺了一层防滑的东西——柳长生没打算用镇煞气场压黑水使者,他知道自己压不住,他是给胡来铺路的,让胡来踩在青光上不至于打滑。
胡凤楼手里的白色火球转了九圈,转第十圈的时候停了下来,停在他的掌心正中间,没散,就那么停着,像一个白色的眼睛盯着黑水使者。
黄小跑从补给线上冲出去了,冲了三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胡来没有倒,胡来还站着,脚底下踩着柳长生的青光,胸口糊着白壳,手里攥着旧令牌,令牌上的白光虽然薄但没有散。
他退回来,蹲在石头后面,耳朵还是竖着的,手里那团纸已经被他攥成碎末了,纸末从指缝里往下掉,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