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把竹简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累的。他之前在左翼后方撑阴司通道撑了快一个时辰,通道裂到一丈半宽,吸进去的火傀少说也有三四十只,每一只被吸进去的时候都在他魂魄上扯一下,扯了那么多次,他现在整个人的感觉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左半边和右半边中间隔了一层膜,干什么都不太利索。
但他还是把竹简展开了。
竹简是卷起来的,外面用黑绳捆了三道,绳头打了个死结。清风子咬开死结,把黑绳一圈一圈绕下来,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指头打滑,绳头从他手里滑出去弹了一下,他重新捏住,绕完最后一圈,把绳子塞进袖子里。
竹简摊开。第一片竹片、第二片、第三片……一共三十六片,每片巴掌长,两指宽,竹片与竹片之间用黑丝线编着,丝线在月光下反光,反出来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竹片正面刻着字,字是用刀刻的,刻痕很深,笔画里填着朱砂,朱砂在发光,不是亮光,是那种深红色的、像炭火快灭之前的余烬光。
阴司法度文字在长白山的天空中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战场安静了那么一息。
不是所有人都安静了,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风声、脚步声、符纸燃烧的噼啪声、火傀身上的煞火声,全在同一瞬间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只剩竹简上那些朱砂字发出的嗡嗡声,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胸口跟着一起震,震得心慌。
清风子把竹简举过头顶。三十六片竹片在空中排成一个弧形,弧形正对着天道盟的方向,竹片上的朱砂字从竹片上浮起来,浮到半空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飘,飘到一定距离就停住,停在那,像一盏盏红色的灯。
这些字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不在册的邪物看的。
法度结界张开了。
覆盖范围不大,以清风子为圆心,半径大约五十丈,刚好把联军正面和中军包进去,边缘擦着天道盟的前锋线。结界内部的空间跟外面不一样——外面还是正常的黑夜,结界里的空气变成了淡红色,淡红得像隔着半透明的红布看东西。天道盟前排的邪仙被红光罩住的瞬间,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作慢了至少一半。
一个邪仙本来在往前冲,冲进红光边缘的瞬间,脚步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挪,从挪变成了几乎定在原地。他身上的黑气在往外冒,但冒出来的速度慢得像从瓶口倒糨糊,一滴一滴地往外滴,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但就是散不开。
黑水使者的冰煞在法度结界中被削弱了一个层级。
他刚才站在碎石坡上,脚底下铺着黑冰,黑冰往外扩散的速度虽然慢但一直在扩散。红光罩过来的瞬间,黑冰的扩散停了,不是慢下来,是停了,像一辆车撞上了一堵墙,哐当一下,车头瘪了,墙没倒,车也过不去。黑水使者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黑冰,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裂纹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冰内部裂开的——法度结界的压制让冰煞的结构不稳定了,冰在自行崩解。
他把右脚抬起来,又踩下去。黑冰重新凝了一小块,但凝出来的冰比之前薄了一半,而且凝的过程很吃力,能感觉到地脉阴气在往他脚底下汇,但汇过来的量少了很多,像一条大河被截流了,只剩一条小水沟还在淌。
柳长生在左翼感觉到黑水使者冰煞的压力小了。他之前盘在那,镇煞气场被黑水的冰煞压得只能铺到石坎的位置,再往前推就要跟冰煞硬碰硬,碰一次他嘴里就得溢一次血。现在红光罩过来之后,黑水的冰煞收缩了,收缩了大约三分之一,收缩的位置刚好是柳长生镇煞气场够得到的地方。
他把蛇身往前游了两步,镇煞气场跟着往前推了两步,推过去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青光铺在碎石和冻土上,铺得很匀,像铺了一层青色的地毯。柳长生把蛇头竖起来,蛇信子吐了两下,尝到空气里黑气的浓度降了,从之前呛嗓子的浓度降到了还能忍受的程度。
胡凤楼从上方截住了几只试图绕道的控尸。
控尸是从天道盟右翼摸过来的,四五只,穿着寿衣,脸上糊着黄纸,走路不打弯,直直地从侧后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想绕过正面防线直接插到联军中军侧后。胡凤楼蹲在一块大石头顶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几只控尸摸过来,等它们走到石头正下方的时候,他从嘴里吐出一口狐火,狐火没炸,是散开的,散成一张网,从上面罩下来,把五只控尸全罩在网里。狐火网烧在控尸身上,寿衣着了,黄纸着了,控尸身上的尸气被烧得滋滋响,像把肉扔进油锅里。五只控尸在网里挣扎了几下,挣扎的动作很慢——法度结界把它们的行动速度压到了正常控尸的一半还不到。胡凤楼从石头上跳下来,一脚踩在最前面那只控尸的胸口上,把它踩进地里,狐火从脚底板灌进去,控尸从胸口开始烧,烧成一根人形蜡烛。
清风子举着竹简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是整条胳膊都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竹简在他头顶上晃来晃去,竹片互相碰撞发出哒哒哒的响声。他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眶下面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手指头摁了一下,凹下去就没弹回来。
这是碑王长时间高强度调用阴司法度的反噬。阴司法度不是白用的,每调用一次,清风子的魂魄就要被法度力量反冲一下,反冲的次数多了,他的魂魄就会像被人反复揉搓的面团,表面全是裂纹,里面还没散,但外面的皮已经撑不住了。
胡来在碎石坡上回头看了清风子一眼。
清风子站在中军后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两条腿叉开站着,站得很稳,但上半身在晃,晃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风没停,树也直不起来。他手里的竹简还在发红光,竹片上的朱砂字还在往外飘,飘出来的字比之前少了,但每个字飘到一半的时候都在空中顿一下,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字放出去。
“清风子。”胡来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联阵把这句话传过去了。
清风子的眼睛从竹简上移开,看了胡来一眼,眼神有点散,焦距不对,看了两息才看清是谁在喊他。
“还能撑多久?”胡来问。
清风子的嘴唇动了两下,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要不是联阵传过来胡来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一个字:“够。”
就一个字。没说够多久,没说够干什么,就一个“够”字,说完又把眼睛转回竹简上了。
苏晚宁在联阵上把清风子的法度波动纳入统一坐标系。
她在全图上新增了一个图层,图层上标注的是一个淡红色的圆形区域,圆心是清风子的位置,半径五十丈,圆形的边缘不是规则的弧线,是锯齿状的,因为地形的起伏和香火节点的分布不同,法度结界的边缘在各个方向上的延伸距离不一样。她把每个方向的延伸距离都标了出来——北边最远,五十三丈,南边最近,四十六丈,东边四十九丈,西边五十丈整。
标注完覆盖范围之后,她在圆形的正中间加了一个倒计时标记,倒计时的时间是她根据清风子当前的状态推算出来的:大约还能维持两炷香的功夫,两炷香之后法度结界的强度会开始衰减,衰减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从衰减开始到完全失效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把这份数据同步传给前线各战斗单元,附了一条批注:“法度压制覆盖范围已标注,预估持续时间两柱香,各单元按此窗口调整作战节奏。”
批注发出去之后,她在全图上看到茅山右翼的几个光点动了动,位置微调了一下,全部挪到了法度结界的覆盖范围之内。左翼苏家弟子的光点没动,他们本来就在结界边界附近,再往外挪就出去了。
清风子在法度压制的同时增开了引渡口。
他把竹简上的引渡标记从阴司普通收押区改到了战备收押区,改的方式是在竹简的第十九片竹片上用手指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从原来的标记上划过去,划到竹片边缘停下来,在边缘的位置点了一下。点下去的时候,竹片上的朱砂字猛地亮了一下,亮完之后竹片正面多了一个新的标记——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战”字。
引渡口从阴司通道里分出来一条岔路,岔路通向后方战备库。之前被收押的火傀从主通道里被引进了这条岔路,进岔路之后不是被关押,是被直接送进了战备库的储存区。储存区里已经有之前收押的三十多只火傀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储存架上,像一排排待用的弹药。
清风子这么做不是为了省事,是为了不让火傀在前线反复出现。之前火傀被收进阴司普通收押区之后,赤火使者有时候能把它们再召回来——召回来的火傀比之前更难对付,因为被收押过一次之后它们身上的煞火会变异,变异的煞火寒水符阵压不住。现在他把火傀直接送到战备库,战备库的封印级别比普通收押区高两级,赤火使者想召也召不回去。
赤火使者蹲在天道盟左翼阵前,光头转向清风子的方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他脚底下的白火又亮了一下,亮完之后没灭,一直亮着,但火傀没有像之前那样往前冲。他感应了一下之前被收走的那些火傀,能感应到它们还在,但感应到的位置太远了,远到他够不着,像隔着几层墙听见有人在隔壁说话,听得见,但过不去。
他把手掌从地上抬起来,白火在他掌心里烧了一下,烧完灭了。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了三次,松了三次。第三下松开的时候,他站起来,不再蹲着了,站起来之后往天道盟阵中走了几步,走到白金使者的人墙旁边停住,背靠着人墙站着,光头上的火焰纹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清风子手里的竹简还在发红光,但他把竹简从头顶放下来了一点,放到了胸口的高度,举着没那么吃力了。竹片上的朱砂字还在往外飘,飘出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多半,但没停。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简,第十九片竹片上的“战”字还亮着,亮得不刺眼,就是那种余烬的红光。
他舌头底下压着的那口血没吐出来,咽回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