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使者背靠人墙站着，光头上的火焰纹闪得越来越慢。他感应到那些被收进阴司战备库的火傀，感应还在，但信号弱得像隔了十几座山听人说话，明明知道那边有声音，就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试图召回其中几只，手掌心里的白火亮了一下，火傀那边有反应——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战备库里动了一下，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听到主人吹哨，站起来又蹲下了，出不来。
清风子的法度结界把召回的路切断了。
赤火使者把手掌从人墙上放下来，蹲回地上，右手按着地面，白火从他指缝间渗进去，渗进土里，又从土里钻出来，钻出来的白火凝成一小团，飘在他面前，飘了三息灭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灭了。第四次的时候白火没灭，但凝出来的火傀只有正常人一半大，身上没有旧符残片，煞火也不旺，烧起来像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走了两步就散了。
他站起来，不再试了。
苏家左翼的寒水符阵在赤火使者火傀被大幅削弱的间隙里从防御转为了压迫。苏晚宁在联阵上把左翼的符阵模式从“固守”改成了“推进”，改完之后左翼前排的苏家弟子同时把罗盘往前推了一寸，罗盘上的指针从正北转到西北，寒水符阵的冰墙从地面上升起来，不是挡在面前的墙，是从脚下往前铺的路——冰从苏家弟子脚底下往前延伸，延伸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冰面铺过的地方地面全被冻住了，冻得结结实实。
赤火使者左翼阵地的控尸部队失去了火傀的掩护，暴露在寒水符阵的正面。控尸不怕刀砍不怕火烧，但怕冻——寒水符阵的冰铺过去，控尸的腿被冻在地上，动不了，上半身还在往前倾，倾到一定角度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断了之后还在地上爬，爬得很慢，指甲抠着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苏家弟子没有去管那些爬在地上的控尸，他们把冰面继续往前推，推过控尸摔倒的地方，冰把爬行的控尸也冻住了，冻在冰里面，像琥珀里的虫子。
柳长生在正面战场感觉到了左翼方向的压力变化。
他盘在中军前方的石坎后面，蛇头朝着正面，但蛇身的后半段朝着左翼的方向，后半段的鳞片比前半段合得紧，因为之前左翼方向传来的煞气压力很大，大到他不得不把后半身的鳞片收紧来减少被冲击的面积。现在左翼方向的煞气压力突然小了一截，小到他的鳞片自己就松开了，像绷紧的绳子突然断了，绳子头弹回来打在手上，不疼但吓了一跳。
他把蛇头转向左翼方向看了一眼，看见赤火使者蹲在地上，面前的白火团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灭得比亮得多。他又看了一眼苏家左翼的阵线，冰面已经往前推了至少二十步，冰面上冻着十几具控尸，控尸还在动，但动得很微弱，只有手指头还在抠冰面。
柳长生把镇煞气场从正面分了一股出去，斜着往左翼的方向拉，拉过去的时候像从一张大布上撕下来一条，撕的过程有点疼，他的蛇身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那条镇煞气场从正面斜穿过去，穿过两军中间的空地，穿过苏家左翼和天道盟左翼之间的空隙，直接压在赤火使者头顶上。
赤火使者正蹲在地上跟白火较劲，头顶上突然压下来一股青光，青光不是冲着打他来的，是冲着他身边的控尸去的。青光落下来的瞬间，他周围那些还在活动、没有被冰面冻住的控尸动作明显慢了，慢得跟被人按住了肩膀，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赤火使者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柳长生的蛇头正对着他的方向，蛇嘴张着，蛇信子吐得飞快，青光从蛇嘴里往外冒，冒出来的量不大，但压得很准，正好落在他头顶上。
他站起来，往左走了三步，青光跟着他往左移了三步。他往右走了五步，青光跟着他往右移了五步。他停下来，青光也停下来，就悬在他头顶上，不往下压也不往上收，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没砍下来但随时能砍。
赤火使者把手掌从地面上抬起来，白火的亮度暗了一大截，暗到几乎看不见了。他最后试了一次召回火傀，这次什么都没召到，手掌心里的白火亮了不到半息就灭了，灭的时候连烟都没冒。
他开始往后退。
退得不快，但每退一步，他周围的控尸就少几只——不是跑了，是被柳长生的镇煞气场碾碎了。镇煞气场压下来的力度刚好卡在控尸身体承受能力的上限上，控尸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没事，但只要一动，身体就会从被压住的地方开始裂，裂开的地方往外冒黑气，黑气冒完了尸体就塌了，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烂肉。赤火退了三步，碎了七八具控尸。退了十步，碎了将近三十具。退到人墙后面的时候，他身边的控尸已经没几具完整的了，剩下的都是残肢断臂，在地上乱爬，爬的方向也不统一，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在原地转圈。
苏晚宁在联阵上确认左翼防线已经稳固。她左翼频道的通话记录里翻了翻，看到最后一条示警消息还是小半柱香之前发的，之后左翼再没有人报过符纸告急，没有人报过缺口，没有人报过伤亡。她把左翼的光点重新扫描了一遍，所有光点的状态都是绿色，没有一个黄色，没有一个红色。
她从全图上把左翼的几组轮休苏家弟子的信号找出来，这几个光点之前被她从第一线撤下来休整，一直在左翼后方的补给点待命。她把他们从补给点拖到正面梯队的位置上，补在胡来正面防线的两侧——左侧补了三个，右侧补了两个，五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指向正面，寒水符阵的准备状态已经激活了。
五个人到位之后，胡来正面的辅助力量增加了一层。不是直接帮胡来打，是在他正面防线的两侧各撑起一道寒水冰墙，冰墙不高，半人高，但宽度很大，每道冰墙能覆盖大约七八步的范围，把胡来左右两侧的空档全部封住了。这样胡来只需要管正前方，不需要分心去管两侧会不会有人从侧面摸过来。
赤火使者退到人墙后面之后没有再往前走。他靠着人墙站着，光头上的火焰纹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得快看不清纹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最后一点白火，白火在他掌心里烧了一下，烧出来的亮度还不如打火机，他看了一会儿，把拳头攥上了。
苏晚宁在左翼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发了四个字:“左翼稳固。”
左翼频道里传来几声零星的回应，有人说了句“收到”，有人嗯了一声，有人没说话但联阵上的光点闪了一下表示确认。苏晚宁把左翼频道关小了音量，把注意力转到正面，看见胡来站在碎石坡上，右手攥着旧令牌，左手指着黑水使者的方向，手指头没抖，整个人站得很直。
柳长生把分出去压在赤火使者头顶上的那股镇煞气场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蛇身又抖了一下，抖完稳住了，比刚才还稳——因为收回来之后他体内的力量又完整了，不用再分心去管左翼的事，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正面上。他把蛇头转回正面，镇煞气场从脚下铺出去，铺到黑水使者脚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跟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一寸都没少。
赤火使者靠着人墙站了一会儿，蹲下去了。他蹲下去的姿势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两只手都按在地上，现在是左手按着地，右手垂在身侧，手掌心朝上，掌心里那点白火彻底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余烬都没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的皮肤上有一块黑斑，是被白火烧出来的，黑斑的边缘是焦黄色的，像被烟头烫过的塑料。
人墙后面的黑水使者回头看了赤火使者一眼，看了不到一息就把头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