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使者站在人墙正后方,一直没动过。从开战到现在,他既没有往前迈过一步,也没有往后挪过一寸,就那么站着,白袍在风里偶尔掀一下下摆,掀起来的幅度很小,像怕弄脏了袍子。他的目光从青木后撤看到赤火溃退,从赤火溃退看到黑水被胡来逼停在碎石坡上,看的时候眼睛眨都没眨一下,跟看戏似的。
他在等。
等联军的香火储备消耗到一定程度,等胡来的魂魄缺损被撕扯到足够大,等清风子的法度结界开始衰减,等苏晚宁的联阵全图上出现哪怕一个可以插针的缝隙。他等了快一天,没等到缝隙,但他不等了——青木和赤火退了,黑水撑不了太久,再等下去不是等缝隙,是等输。
他把右手从白袍袖子里伸出来。
手掌很白,白得跟袍子一个颜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掐诀磨出来的。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他把五指慢慢收拢,收拢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收了大约三息,五根手指才全部弯下去,攥成了一个拳头。
拳头攥紧的瞬间,长白山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雷那种清脆的响,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完之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石头在山体内部滚动。响声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小到一般人会以为是风太大吹得耳朵嗡嗡响,但联军里不是一般人的人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底下的震动——不是地面在震,是脚底板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踩在一条大动脉上,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白金把拳头松开,又攥紧了一次。
第二次闷响比第一次大了一倍,地底的震动从脚下传到了小腿,传上来的震动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冷得不像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联军阵中有人打了个哆嗦,有人搓了搓胳膊,有人低头看自己脚下,发现脚底下的土在往外冒黑气——不是大片的黑气,是一丝丝的,像热水冒蒸汽,冒出来的黑气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备用供能通道在旧祭坛废墟下方被激活了。
旧祭坛在长白山的山腰深处,白金选的激活点不在祭坛正下方,在祭坛废墟东南方向大约两百步的位置,那里是卷十八封镇残骸的边缘地带。封镇的主锚点还在,但边缘的封印已经松动了,松动的原因是卷二十联军在旧祭坛那一战把封镇的稳定结构打出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够白金把一根细如发丝的阴气引线从缺口边缘塞进去,塞进封镇残骸的内部,在残骸内部的残余阴气里点了一把火。
火不大,但烧得很稳。
备用通道里的阴气在封镇残骸内部被点燃之后开始往外涌,涌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排水管终于通了一半,水虽然不大但一直在流。阴气从山腰往下流,流到天道盟阵地后方的地下,在后方的土层里分成了三股,每股阴气都在地下挖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出口分别在联军补给线的三个方向——正后方一个,左后方一个,右后方一个。
第一批暗傀从通道出口涌出来。
暗傀跟控尸不一样。控尸至少还有个人形,暗傀已经不太像人了——它们是被阴气长期浸泡的尸体,泡得时间太久,尸体上的肉已经化了,化的肉被阴气重新塑形,塑成的形状介于人和畜生之间,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头部缩在肩膀中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缝,缝里往外冒黑气。它们的速度比控尸快得多,从出口涌出来的瞬间就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四散开来,朝联军补给线的方向扑过去。
韩老六在补给线正后方的转运点蹲着,刚把一批新到的香火分装完,手边上摞着三个竹篓,每个竹篓里装着二十块压缩香火砖。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有很多只脚同时在碎石地上跑,跑得很快,快到他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他左边三丈的地方窜过去。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左手按着联阵传讯符,右手从布包里抽出短刀,嘴里同时喊了一句:“后方补给线有东西摸过来了!至少三个方向!速度快!不是控尸!”喊完这一句,他把短刀咬在嘴里,两手把三个竹篓摞在一起,摞完把竹篓推到路边一棵大树根底下,用脚踢了两堆枯草盖在上面,然后蹲下来,背靠树干,短刀从嘴里拿下来攥在右手手心,盯着黑影窜过去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白金使者在后方阵地上没有往前推,他只是站在那,右手攥成拳头,拳头没再松开过。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来,青筋在跳,跳的频率跟他脚底下那根备用通道的阴气涌出频率完全一致。
他身后,暗傀还在往外涌。第一批大约二十来只,第二批翻了一倍,第三批更多。暗傀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出口的位置都被撑大了,地面鼓起一个包,包的顶部裂开一道口子,暗傀从口子里往外爬,爬出来的姿势不是站起来的,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吐出来,弹到空中翻个跟头落地,落地就开始跑。
苏晚宁在联阵全图上捕捉到了备用通道的能量波动。
全图上突然多了一片淡灰色的区域,区域的位置在天道盟阵地后方,呈扇形展开,扇形的三个扇瓣分别指向联军补给线的三个方向。她用指尖点了一下那片淡灰色区域,联阵系统返回的数据显示这是一条地下阴气通道,通道的源头在旧祭坛废墟方向,通道的走向与卷十八封镇残骸的边缘有微弱重叠。她把全图的坐标系再往下调了一层,调到了地下的剖面图,剖面图上清晰地显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通道的线条是灰色的,灰色线条的边缘有一层淡黄色的光晕,那是封镇残骸的余晖。
她把白金的位置和通道方向标注在联阵总图上,标完之后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三条灰色扇瓣,同步推送给清风子和白驰。推送完她又看了一眼通道的数据参数,发现了一件事——通道内阴气波动的频率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规律的波段跟胡来魂魄缺损处的共振频率非常接近。她把两条频率曲线叠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叠出来的图形几乎重合,差的那一点点距离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在联阵里给胡来发了一条短讯:“备用通道的阴气波动频率跟你的魂魄缺损共振频率接近。你别碰这条通道。你碰了会触发更严重的魂络损伤。”
胡来的回复很快,三个字:“知道了。”
清风子在左翼后方收到了苏晚宁推送的坐标。他把竹简从胸口的高度重新举高,竹片上的朱砂字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暗了一些,但还能用。他用竹简上的阴司法度去锁定苏晚宁标注的那三条通道出口,锁定的过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慢——不是法度不够强,是通道的阴气波动频率太古怪,古怪到他的法度结界在锁定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振,共振让他的竹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竹片互相碰撞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三倍。
他锁定了三遍。第一遍锁住了右后方的出口,第二遍锁住了左后方的出口,第三遍锁正后方的出口时卡住了,卡了大约五息才锁上。锁上之后他把竹简上的引渡标记改了一下,把阴司通道的入口从原来的位置往右移了二十步,移到了正后方那条通道出口的正对面,这样暗傀从出口涌出来的瞬间就会直接撞进阴司通道里,省得中间还要追。
白驰带着五个人从右翼跑过去了。跑的路上他还在联阵里跟苏晚宁确认坐标:“正后方那个出口离韩老六的转运点多远?”苏晚宁回:“不到三十步,他已经在那了。”白驰听完骂了一句脏话,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快到最后面两个人跟不上,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快点!再慢韩老六那把短刀就要捅自己了!”
胡来在正面碎石坡上没动。他看了苏晚宁发来的那条短讯,把“知道了”三个字发出去之后,把旧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口白壳的裂缝上按了一下,按完手上有血,他把血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攥住令牌。他对苏晚宁说了一句语音:“白金在后头搞的这条通道,算盘打在补给线上。只要补给线不断,这批暗傀翻不了天。你跟白驰说不用急,慢慢堵,堵死一个算一个。”
苏晚宁回了一个字:“行。”
白驰跑到正后方通道出口的时候,韩老六正蹲在树干后面,短刀握在手。他脚边躺着两只暗傀——不是他杀的,是暗傀自己撞树上撞晕的,晕了之后在地上抽搐,抽了两下不动了。韩老六看见白驰来了,从树干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扶了一下树,嗓子有点紧:“你总算来了。”白驰没答话,蹲下来看了一眼通道出口,出口的裂缝还在往外冒黑气,黑气里夹杂着碎石头和泥土,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张镇符拍在出口边缘。镇符落上去的瞬间,出口的裂缝收窄了一截。
远处碎石坡上,胡来把旧令牌举到眼前看了一眼。令牌表面的白光又薄了一层,但他没有再抽愿力。他在等——等人的补给线堵住出口,等清风子的法度把暗傀压住,等白金的后手一张一张亮完。他把令牌放下来,攥在手。
韩老六蹲回树干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鞋,鞋面上绑着的麻绳松了,绳头耷拉在地上,沾了一截泥。他没弯腰去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