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蹲在树干后面，腿不麻了，但腰开始酸，酸得他直想往后靠。他没靠，树干上全是树皮茬子，靠上去能把棉袄刮个口子。他把短刀插回布包边上，从怀里摸出联阵传讯符，贴着耳朵根子，接通了陈建国的频道。
“建国。”
“说。”陈建国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他那边风大，大得跟有人对着话筒吹气似的。
“天道盟在旧祭坛底下开了条新通道，地底下走的，三股岔道，全冲着补给线来。出来的是暗傀，比控尸快，比控尸凶，数量不少。”韩老六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是怕人听见，是说这事的时候嗓子自动就压下去了，“白驰和清风子已经在堵了，但暗傀绕路绕得厉害，有些从侧面的沟沟坎坎里钻，钻出来就能摸到补给中转点的尾巴。”
陈建国那边沉默了两息，风还在刮，电流声沙沙的。
“你把坐标发给我，所有堵截点的坐标，一个别漏。”
韩老六把苏晚宁在全图上标注的那三个扇瓣方向连同白驰和清风子正在压制的具体位置，一个一个报给陈建国。报的时候他左手拿着传讯符，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树干上画了三个圈，每个圈旁边标了个数字——那是他估算的暗傀可能从封锁线缝隙里钻出来的位置。画完把树干上的圈用炭笔框了一下，框完拍了张照，照片通过联阵传给陈建国。
陈建国在运木道口的车里收到了坐标和照片。他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三个圈，又对照了一下韩老六报过来的坐标，把车上的电子地图打开，地图是离线版的，没有网络信号也能用，屏幕上显示的是长白山外围的卫星图，图上他之前设的几道路障还在，路障的位置距离韩老六标出来的那几个圈大约隔着两三百米。
他把对讲机从腰带上扯下来，按着通话键喊了一嗓子:“所有人听着，情况有变。现在不是军事演习了。”他顿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不对，改了口，“还是军事演习，但演习范围扩大了。所有路口封锁线往外扩两百米，扩完了在每个路口后方五十米的位置增设第二道封锁线，第二道封锁线用警车横着挡，车灯全开，照向山地方向。”
对讲机里传来几个人的声音，有人在问“往外扩两百米是往哪个方向”，有人在说“我这边路窄警车横不过来”，有人在骂“这破天冷得手都伸不直”。
陈建国按着通话键又说了一句:“往外扩是往山外的方向扩，不是往里扩。路窄的地方警车横不过来就用路障牌，路障牌不够用就用树干，树干总够了吧？”说完他把对讲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发动车子，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掉了个头，朝补给线外围的方向开过去。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口左边通向韩老六标出来的第一个圈，右边通向第二个圈，直走是第三个圈。他把车停在路口正中间，车门一开，风灌进来灌了他一脖子。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三个路障牌，牌子是塑料的，上面印着“禁止通行”四个字，字掉了一半漆，不仔细看以为写的是“禁止通”。他把三个牌子分别放在三岔路口的三个方向，放完又从后备箱里抽出一卷警戒带，黄色的，在三个牌子之间拉了个三角形，警戒带被风吹得呼呼响，像晾衣绳上的床单。
第一批暗傀出现在第一个圈的位置。
三只，四肢着地，脊背拱着，从山坡上的灌木丛里钻出来，钻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堆碎石头和枯叶子。它们的速度确实快，快到陈建国只来得及看清是三个黑影从坡上冲下来，连数都没数清。三只暗傀冲下坡，冲到了三岔路口，被路障牌挡住了去路——不是路障牌能拦住它们，是路障牌上的字它们不认识，但它们认识路障牌下面压着的那张黄符。符是白驰让黄小跑送过来的，每张路障牌底下压一张，符上的符文对着暗傀的方向，暗傀冲到符前三尺的地方自动拐弯，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第一只暗傀往左拐了，拐进了左边的岔道。第二只往右拐了，拐进了右边的岔道。第三只没拐，它蹲在路障牌前面，脑袋歪了一下，脸上那条缝里冒出一股黑气，黑气喷在黄符上，黄符的边缘卷了一下，卷完之后没灭，还亮着。它又歪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后跑了，跑回山坡上，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陈建国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瓶辣椒水，看见三只暗傀一只都没朝他的方向来，把辣椒水揣回兜里，从车上拿下对讲机，按着通话键说:“所有路口注意，暗傀可能会从你们那边经过，看见了别追，别碰，别开枪，站在原地别动就行。它们有符挡着，过不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警察的声音:“陈队，我这边看见两只，从路边的排水沟里跑过去的，跑得跟兔子似的，我没追，它们也没往我这边来。”
“别追。”陈建国又说了一遍，“站那别动。”
韩老六在三岔路口后面的补给中转点蹲着，面前摆着三竹篓香火砖和两箱药材，箱子是木头的，箱盖上用炭笔写着“冻伤膏”三个字。他听见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半天，响完没东西出来，松了口气，把那瓶辣椒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李老三扛着铁锹从补给点后面走过来。这人韩老六认识，是堂口香火队的老人，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跟核桃似的。他穿一件旧军大衣，大衣上全是补丁，补丁的颜色还不一样，有绿的，有蓝的，有灰的。铁锹扛在肩膀上，锹头擦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六哥。”李老三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锹头杵在地上，两手扶着锹把，“我在后头待不住了，出来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
韩老六看了他一眼:“你拿铁锹干什么？”
李老三低头看了看铁锹，又抬起来看韩老六，眼神很认真:“这把铁锹我用了二十年，埋过人，挖过沟，铲过雪，什么都能干。暗傀来了我一锹拍下去，拍不死也能拍晕。”
韩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竹篓旁边站起来，走到李老三跟前，伸手摸了摸铁锹的锹头，锹头确实锋利，边缘磨得能照见人影。
“行。”韩老六说，“你站我后头，别往前冲。暗傀要是过了符线你再拍。”
李老三把铁锹重新扛回肩上，站在韩老六身后三步的地方，脚底下踩了个马步，不深不浅，刚好稳当。
陈建国站在三岔路口，风把他的棉警服吹得贴在身上，领子竖着，帽檐压着，烟叼在嘴里，烟头被风吹得快灭了，他用手拢着火，吸了一口，烟头又红了。他往山上望了一眼，看见远处有符光在闪，白光和黄光交替着闪，闪的频率很快，像有人在打摩尔斯电码。
他手里的对讲机又响了:“陈队，我这边又过去两只，还是走排水沟，还是往那个方向跑。”
“哪个方向？”
“往山外跑。”
陈建国皱了皱眉，暗傀往山外跑不是往山里跑。他拿起对讲机说:“所有路口注意，暗傀要是往山外跑了不用管，山外头有灰老三的人，他们会处理。你们只管堵住往山里进的路。”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收到。
清风子在阴司通道口把竹简上的引渡标记又改了一次。他之前锁定的三个出口，暗傀涌出来的数量在减少，不是减少了三成五成，是几乎没了。他把阴司法度往山外的方向延了五丈，延过去之后发现暗傀的移动方向变了，原来是从山腰往补给线方向涌，现在是从补给线往外围方向散，散的方向正好是往山外走的。他把竹简上第十九片竹片的“战”字用手指点了一下，把引渡口的目的地从后方战备库改回了普通收押区——暗傀往外围散，普通收押区的位置更近，收押的速度更快。
白驰在正后方通道出口用润纹符把出口的边缘堵上了大半，堵完之后暗傀还能从出口里挤出来，但挤出来的速度慢了很多，慢到一只一只往外爬，爬出来一只白驰的弟子就收一只，用符纸裹住扔进袋子里，袋子是麻布的，里面塞满了符纸。他数了数袋子里的暗傀，六只，全是活的，在袋子里拱来拱去，拱不动，符纸压着。
他在联阵里跟苏晚宁说:“正后方这个出口快堵死了，再给我一炷香，我连缝都给填上。”
苏晚宁回了两个字:“继续。”
灰老三在营地把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页首写了四个字:外围增援。写完之后在下面列了三条:第一条，陈建国调度警力增设封锁线，消耗——零。第二条，李铁锹（他记不住李老三的名字，写了个外号）出勤待命，消耗——零。第三条，暗傀被拦截未进入补给中转点，补给线未受实质性损伤。
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陈建国的封锁线为联军争取了约一炷香的窗口期。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跺了跺脚——右脚的鞋底又裂了一道缝，之前绑的麻绳松了，鞋底和鞋面之间裂开一道一指宽的缝，能看见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重新系麻绳，系了两道死结，系完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没再裂。
三岔路口，陈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从兜里掏出烟盒想再抽一根，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塞回兜里，从车上拿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把水瓶盖拧紧，放在车顶上，站那等着。山上的符光还在闪，白光黄光交替着闪，闪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没停。他把手揣进兜里，手指头摸到辣椒水瓶的盖子，拧了一下，拧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