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盟的阵线在往里缩。不是某一条线在缩,是整体在缩,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边缘卷起来往中间收,收的速度不快,但收得很彻底。青木撤退时留下的缺口没补上,赤火溃退后左翼的控尸部队散了一半,白金放出来的暗傀被拦截在补给线外围进退不得,三路全崩,只剩下黑水使者在正面硬撑。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原来站在他身后的那些黑衣弟子,有的跟着青木撤了,有的跟着赤火跑了,有的被清风子的阴司法度定在原地动不了,有的直接被柳长生的镇煞气场碾碎了。剩下的人收缩到他身后那块不到十丈宽的坡地上,背靠着人墙,面朝着联军的方向,手里的鬼头刀攥得紧紧的,但没人往前冲。
清风子的阴司法度笼罩着整个正面战场。
他的竹简举在胸口,三十六片竹片上的朱砂字已经暗了一半,暗下去的那些字只剩一个淡淡的红印子,像血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但没暗的那些字还在发光,光不强,但很稳。法度结界的覆盖范围比全盛时期缩了大约四分之一,边界从五十丈缩到了不到四十丈,但缩的方向正好把天道盟最后那块坡地包了进去。结界边缘的淡红色光晕照在天道盟残余控尸的身上,控尸的行动从慢变成了几乎停摆——不是不动了,是动一下要花正常状态下三倍的时间,抬个胳膊要两三息,迈一步要四五息,迈出去还没落地就被联军的符阵定住了。
胡来从碎石坡上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右手攥着旧令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弯着,随时准备掐诀。身上的白壳从胸口裂到了肚脐,裂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干成一圈一圈的黑红色印子,像树桩上的年轮。
柳长生在胡来右侧往前游。蛇身贴着地面游,鳞片刮着碎石发出沙沙沙的响声,镇煞气场从他身下铺开,铺在胡来脚前面三步的地方,像一张青色的地毯给他引路。他把气场的范围收窄了,从扇形收成了一条带子,带子刚好一丈宽,从柳长生脚下一直铺到黑水使者面前。带子两侧的地面没有青光,全是碎石头和冻土,踩上去打滑。
胡凤楼在上方。他不在胡来左右,他在天上——不是飞,是跳,从一块大石头跳到另一块大石头,每次跳起来的时候狐火从他脚底下喷一下,推着他往上窜一截。他窜到了天道盟阵地上方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在那,嘴里叼着一团狐火,火不大,拳头大小,但颜色是白的,白得刺眼。他蹲在那没动,但谁都能看出来,只要黑水使者敢往上跑,那团狐火就会砸在他脑袋上。
黑水使者站在坡地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石板上面。石板大约三尺见方,是山坡上唯一没被炸碎的地方,石板上铺着一层黑冰,冰不厚,薄薄一层,但黑得发亮。他的右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次弯曲的时候都能听见骨头磨骨头的咔嚓声,他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只做支撑,不发力。左肩的黑甲碎了一大片,露出来的不是皮肤,是黑气,黑气从肩胛骨的位置往外冒,像人出汗,但冒出来的不是水,是烟。
他脚底下的地脉阴气快断了。
他能感觉到地底的阴气还在往他脚底下汇,但汇过来的量从大河变成了小溪,从小溪变成了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他脚底下滴,滴在石板上,凝成一小片黑冰,黑冰还没铺开就被柳长生的青光融了。他试着调动最后一股地脉阴气,调动了三次,前两次阴气还没到脚底就散了,第三次到了一半,但也只到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路上就没了。
柳长生从侧翼封死了他最后一条通道。黑水使者调动地脉阴气的那条路线是从山腰旧祭坛方向过来的,经过青木原来站的那个山头下面的一条石缝,再从石缝拐到黑水脚底下。柳长生在右翼包抄的时候没注意到那条石缝,但白驰在切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他蹲在干河沟右侧的时候看见石缝里有黑气在冒,冒得很慢,但一直在冒。他在联阵里说了一声,柳长生就把镇煞气场的一条分支伸过去,插进了石缝里,像塞子塞住了瓶口,黑气出不来了。
黑水使者的冰煞铺开的范围被压缩到他脚下几尺见方的石板之内。
黑冰在石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铺了大约半寸厚,但铺不出石板边缘——石板边缘有柳长生的青光,黑冰铺到边缘就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声蒸发了,连水渍都不留。黑水使者低头看着脚下的黑冰,看着它铺开、蒸发、再铺开、再蒸发,循环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铺开的面积都比上一遍小一点。最后黑冰缩到了他双脚周围一尺不到的范围内,薄薄一层,像踩在一滩水上,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脚一动就碎。
胡来站住了。
他站在黑水使者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柳长生铺的青光,青光像一条小河从胡来脚边流到黑水脚下,在石板的边缘打了个旋,停在那个位置不往前了。
胡来把旧令牌举起来。令牌正面朝前,背面对着自己。令牌上的白光已经从薄雾变成了薄霜,薄霜下面是黑色的令牌本体,令牌上刻着的字在发光,不是白光,是黑光,黑得跟令牌本身分不清。他把令牌举到胸口的高度停住,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按在令牌背面。
清风子在后方看见了胡来的动作。他把竹简上的阴司法度束从法度结界里抽出来一股,抽出来的那股法度束像一根绳子,绳头从他竹简上飘起来,飘到空中,朝着胡来的方向飞过去。飞过联军阵地的时候,下面的弟子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根淡红色的线从他们头顶上飘过去,线很细,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在空中很显眼,因为它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绳头飘到胡来面前,缠在了旧令牌上。
胡来把令牌上那根淡红色的法度束和令牌里的香火愿力拧在了一起。拧的过程很慢,慢到他两只手都在抖,左手按着令牌背面,右手攥着令牌正面,像拧毛巾一样往相反的方向拧。两股力量在他手心里拧成了一股绳,绳子的颜色是白里透红的,白的是香火,红的是法度,两种颜色绞在一起,像一根红白相间的麻花。
他把拧好的这股力量从令牌里推了出去。
不是轰出去的,是推出去的,像推一辆熄了火的车,一开始很重,推一下动一点,推了三四下之后开始自己走了。白里透红的光柱从令牌正面射出去,速度不快,肉眼能看见它在往前飞,飞过柳长生铺的青光,飞过黑水使者脚前的石板边缘,飞到他胸口的位置。
黑水使者抬手挡了一下。
他左臂抬起来的瞬间,左肩上的黑气猛地喷了一下,喷出来一大股,喷完之后左肩的伤口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什么东西被抽干了。他的左手掌心里凝出一面冰盾,冰盾比他之前用的任何一面都厚,厚到不透光,但从冰盾边缘能看到冰的背面在裂——法度束打到冰盾上的时候,冰盾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往四周扩散,像树根分叉,分到冰盾边缘的时候冰盾碎了。
碎得很彻底,不是裂成几块,是碎成了粉末。冰碴子粉末在空中飘了一下就被法度束冲散了,法度束穿过冰盾的位置继续往前,打在了黑水使者的胸口上。
他胸口那件黑甲被打穿了。打穿的位置不是甲片缝隙,是甲片最厚的正中心,法度束在甲片上开了一个手指粗的洞,洞的边缘是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圈。黑水使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洞里没有血,有黑气,黑气从洞里往外冒,冒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得像高压锅揭了盖子,嗤嗤地往外喷。
清风子的法度锁链从竹简上飞出去了。三根,每根都有手指粗,淡红色,锁链的头上带着钩子,钩子是黑色的,黑得发亮。三根锁链从三个方向飞向黑水使者,第一根锁住了他的右腕,第二根锁住了他的左踝,第三根绕了两圈锁住了他的腰。锁链落上去的瞬间,黑水使者身上的黑气猛地暗了一大截,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苗,只剩一丝光在灯芯上晃。
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在同一瞬间压上来了。
他把之前收窄成带子的气场重新展开,从一丈宽展开到三丈宽,从地面往上抬了一尺,抬到黑水使者的膝盖高度。青光打在他膝盖上的时候,他右膝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不是骨头磨骨头,是骨头裂了。他右腿一弯,整个人往右倒了一下,左手撑了一下地,撑住了,没倒下去,但右膝跪在了地上。
单膝跪地。
他手上的冰刃在跪下去的瞬间碎了。不是被打碎的,是自己碎的——他最后一点冰煞从手掌里凝出一把冰刀,刀刚成形就从刀尖开始裂,裂到刀柄,整个刀刃碎成一截一截的掉在地上,掉在地上的碎冰很快就化了,化成一摊黑水,黑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石板被染黑了一大片。
黑水使者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正在渗进石板缝隙的黑水,看了两息,抬起头看着胡来。他嘴角动了一下,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气声,气声带着一股黑烟从嘴里冒出来,黑烟飘到空中散开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塌。不是倒,是塌,像一栋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从中间开始往下陷,先是胸口塌了一块,然后肩膀塌了,然后腰塌了,整个人在几息之内从一个人形缩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到最后连形状都没了,只剩一堆黑色的碎片堆在石板上。碎片上还残留着一丝丝黑气,黑气在碎片表面爬了几下,像虫子临死前的最后几次挣扎,爬完不动了,灭了。
清风子把三根法度锁链收回竹简上。锁链收回来的时候钩子上挂着几片黑色的碎片,碎片在锁链拖行的过程中掉了,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摔碎了的陶瓷。他把竹简上的引渡标记点了一下,把黑水使者留下的那些黑色碎片全部收进了阴司通道,通道口在石板上面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股吸力,把碎片连同石板上那摊黑水一起吸了进去,吸完之后缝合上了,石板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留下。
天道盟外围防线在黑水使者倒下的瞬间彻底崩溃了。
不是慢慢溃散的,是瞬间崩的。黑水使者跪下去的那一刹那,他身后那些黑衣弟子像断了线的木偶,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愣了一两息才反应过来,有人连站都站不住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人墙后面那些一直在等命令的控尸部队失去了统一指挥,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站在原地打转,转了几圈被联军的符阵压住了。
山坡上天道盟的残余成员开始往外溃散。溃散的方向不统一,有的往山腰跑,有的往山脚跑,有的往树林里钻,有的干脆不跑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苏晚宁在联阵上指挥各路人马逐步收缩包围圈,左翼苏家弟子从左边包过来,右翼茅山弟子从右边包过来,正面联防网络各堂口从前面压过去,三路合拢,把溃散的残余围在山坡上一块不到二十丈宽的区域内。
黑水使者倒下之前被法度锁链锁住右腕、左踝和腰的那一刻,右膝跪地,冰刃化成黑水渗进石板裂缝。石板被染黑了巴掌大一块,黑水渗进去之后石板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气泡,像水烧开了,但石板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