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站在人墙后面,右手还攥着拳头,但拳头已经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在黑水使者跪下去的那一瞬间突然松开的,五根手指像被人掰开了一样,啪的一下弹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连汗都没有。
他看见黑水使者的冰刃碎了,看见法度锁链缠上他的手腕和脚踝,看见他的身体从一个人形缩成一堆黑色碎片,看见清风子的阴司通道把那些碎片吸进去,吸得干干净净,连石板上的黑水都没留下。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十息之前黑水还在用最后一股地脉阴气撑着自己,十息之后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一块被染黑的石板。
白金的目光从那块石板上移开,扫了一眼自己手上剩下的东西。暗傀还有一小批,不到三十只,分散在补给线外围的沟沟坎坎里,被陈建国的封锁线挡着,进不来也退不回去,卡在那进退两难。供能节点还剩三个,都是小节点,控制着山腰上一小段符阵的运转,符阵已经被白驰的润纹阵渗透了大半,三个节点里有两个的阵纹已经变成了灰色,只剩一个还在亮,但亮度只有正常的一半。控尸部队还有百来具,排在人墙后面,整齐是整齐,但站在最前排的几具控尸身上的黄纸已经掉了,露出来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看着不像能打仗的样子。
他从人墙后面走了出来。
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后退的步子不大,每一步大约一尺,退的时候身体没有转过去,面朝联军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后退,像在跟人告别但不肯先转身。他退到人墙最后面那排控尸的位置,左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圈不大,拳头大小,划完之后圈里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光点闪了两下,灭了。这是撤退的信号,不是给他的人看的,是给那几个还在运作的供能节点阵师看的——节点里的阵纹在光点灭掉的同一瞬间从亮转暗,暗的速度很快,快得连白驰都没来得及反应,等他蹲下来检查的时候节点已经彻底黑了,阵纹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纹路在石头上留了几息就消失了,像水渍干了。
白金的撤退井然有序。控尸部队先走,百来具控尸分成三列,中间一列走人墙正后方的一条小路,左右两列走小路两侧的灌木丛,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寿衣被灌木刮到的嗤嗤声。暗傀随后,从沟沟坎坎里钻出来,钻出来的方向正好是撤退路线的方向,钻出来的时机也刚好,控尸部队的尾巴刚过去,暗傀就钻出来了,衔接得严丝合缝,像排练过很多遍。最后是那几个供能节点的阵师,三个人,两男一女,从山腰上跑下来,跑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手里攥着已经灭了的阵纹符,符纸在他们手心里攥成了团。
白驰在白金撤退的同一时间从干河沟右侧的观察点往前推进了大约三十步,想截住撤退队伍的尾巴。他带着三个人从河沟里翻出来,翻上坡顶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光晕——那是旧阵障的余晖。他脚踩上去的瞬间,光晕炸了一下,炸出一堵半透明的墙,墙不高,到胸口,但宽度很大,从左到右把整个坡顶封死了。白驰用手推了一下那堵墙,手穿过去了,但整个人想要翻过去的时候墙会把他弹回来,像撞上了一层胶皮,不疼但过不去。
苏晚宁在联阵上追踪白金的撤退路线。她把白金最后出现的位置标注在全图上,那个位置在正面战场右后方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有一条小路从那个位置往山上延伸,路的走向不是朝天道盟总坛的方向去的——总坛在长白山山腰偏东的位置,这条路是往西走的,走的路线跟一条旧驿道的分支重合。旧驿道她在地图上见过,卷十四总攻之前联军在长白山外围布防的时候画过一张详细的地形图,图上标着几条旧驿道,其中一条分支从山腰往山顶方向延伸,延伸到大半山腰的位置就断了,终点是一个观景台之类的地方,再往上就没有路了。
但白金的撤退路线没有在观景台的位置停。苏晚宁把他的能量波动曲线和地形图叠在一起,发现曲线在观景台的位置没有转弯,而是继续往上走,往上走的那段路在地形图上没有标注,但曲线走过的地方联阵系统自动补了一条虚线出来,虚线从观景台往上延伸了大约一百步,停在了一个标着“废弃矿洞”的位置。
她在联阵里给胡来发了一条消息:“白金没有撤往总坛方向,他往山上走了,走的是一条旧驿道分支,分支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矿洞。”
胡来站在黑水使者陨落的那块石板前面,石板上的黑水已经被清风子收走了,但石板本身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低着头看着那块石板,石板上有几道裂纹,裂纹的走向跟他胳膊上白壳裂缝的走向很像,都是那种不规则的、从中心往外放射的纹路。他听见苏晚宁的消息,抬起头往白金撤退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那个方向只有树和石头,树是松树,石头是灰白色的,跟山上其他地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他手上还有牌没亮。”苏晚宁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很轻的警惕,“他撤得这么整齐,不像是在逃,像是不想打了,在保存实力。”
胡来把旧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鼻子上蹭了一下,蹭掉鼻尖上的灰。他把令牌上残余的愿力收回去,收的过程比之前快了一点,因为他魂魄缺损处那层麻木还在,白灵子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抽愿力的时候不像之前那么疼了。他把令牌别在腰带上,腰带上之前别令牌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个凹槽,令牌卡在凹槽里卡得很紧,不用手掰掰不下来。
“白金是天黑之后再算账的人。”胡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在白天不怎么动手,不是因为他不能打,是因为白天的战场不适合他。青木、赤火、黑水,三个都是打白天的,只有他是打晚上的。他在等白天输完,天一黑他就要翻下一张牌。”
苏晚宁沉默了两息:“那我们天黑之前必须把他的退路全堵上。”
“不。”胡来摇了摇头,摇完才想起来苏晚宁看不见他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追了。白天已经拿了该拿的东西,黑水倒了,天道盟正面战线崩了,青木和赤火短时间内回不来。联军打了快一整天,香火储备只剩三成,柳长生的伤还没处理完,清风子的法度结界已经衰减到全盛时期的一半以下,白驰那边右翼包抄小队五个人里有三个人符纸用完了。现在追上去,我们追不动,他也跑不了,两拨人就在山上耗着,耗到天黑对谁有利?”
苏晚宁没接话。
胡来说:“对他有利。”
他在联阵的总频道里下了一道指令:“所有人听好,不追了。各路人马从现在开始按梯队休整,第一梯队先休,第二梯队接防,第三梯队待命。右翼和左翼的外围观察哨保留,只保留观察功能,不设拦截任务。补给线不用往前延伸了,维持在当前位置就行。”
苏晚宁在联阵上把追击序列全部改成了休整序列。全图上原本有几个正在往前移动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是黄色的,代表“追击中”,她一个一个点过去,点一个改一个,黄色变成绿色,绿色的标识旁边弹出一行字:“休整中”。改完追击序列之后她把前出观察哨的位置重新标注了一遍,标注的点分布在三个方向——一个在白金撤退路线上的旧驿道入口处,一个在备用通道的出口附近,一个在山腰旧祭坛废墟的外围。三个观察哨的任务只有两个字:监视。没有拦截,没有追击,没有主动接触,看到白金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在联阵上标一下就行。
白驰在坡顶上被那堵旧阵障挡了大约十几息,阵障的余晖在他面前闪了五下,闪第六下的时候灭了。阵障灭了之后他翻过坡顶,站在坡顶往下看,白金撤退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远处树林里有几棵松树的树冠在晃动,晃了几下就不动了,不知道是树枝被风吹的还是有人从下面经过碰的。他蹲在坡顶,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润纹符,符纸的边角已经卷了,他把符纸放在一块石头上,用石头压住,站起来往回走。
韩老六在补给线正后方的转运点把三个竹篓从大树根底下搬出来,竹篓上盖的枯草被风吹散了一半,露出来的竹篓盖子上有一层薄霜。他把竹篓上的薄霜用手抹掉,抹完之后手指头冻得发红,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了一下,含完拿出来,掀开竹篓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香火砖还在,砖面上没有霜,摸着是温的。他把盖子盖好,把竹篓重新摞起来,摞完从兜里掏出那个空烟盒看了一眼,烟盒还是瘪的,他把它捏了捏,塞回兜里。
陈建国在三岔路口把三块路障牌收了,收的时候风大,牌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了两下,他追上去一脚踩住,弯腰捡起来,摞在一起扛在肩上。警戒带也被风刮跑了,跑了几步挂在路边的灌木丛上,他去扯下来的时候手上扎了好几个刺,刺不大,但扎得深,他用指甲掐了几下没掐出来,不掐了。他把警戒带团成一团塞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时候后备箱盖弹了一下没关严,他又按了一下,按严了。
灰老三在营地蹲着,账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指缝里,笔尖戳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白金撤退,有序;联军不追,休整。写完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空了两行,他想了想,在空的第一行写了一个字:夜。写完之后盯着这个字看了几息,把账本合上了。合上的时候炭笔从指缝里掉在地上,笔尖着地断了一截,他弯腰捡起来,把断掉的笔尖在鞋底上蹭了蹭,蹭出一个斜面,拿起来在账本封面上划了一道,能写,没断到不能用。
胡来从碎石坡上走下来,走到柳长生盘着的地方。柳长生的蛇头垂在地上,眼睛闭着,蛇信子缩在嘴里没伸出来,嘴角那摊干了的血糊在鳞片上,血痂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胡来蹲下来,伸手把那一小块血痂揭掉了,揭的时候柳长生的蛇头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胡来站起来,走回中军的位置,把腰带上卡着的旧令牌掰下来攥在手里,令牌上的白光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是温的。
远处山林里,松树的树冠又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