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生打头阵。他的蛇身在碎石和灌木丛里游得快,鳞片刮着石头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沙沙沙的,像有人拖着扫帚在地上走。他游过天道盟撤退时留下的痕迹——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人的脚印,有控尸的脚印,有暗傀的爪印,三种印子混在一起把地面踩得一塌糊涂。脚印的方向全是往山里走的,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被赶着往前跑的羊,跑得急,但没散。
石壁上的铁律碑残留刻痕还在。
那是一块嵌在石壁里的石碑,石碑的边缘已经碎了,碎掉的茬口是灰白色的,像骨头断了之后露出来的骨髓。碑面上原本刻着字,字被人凿掉了,凿得很彻底,每个字的笔画都被凿出了一个坑,坑底是粗糙的石面,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但能看出有几个字的笔画凿得不够深,笔画的大致轮廓还在——一个“马”字,一个“山”字,一个“下”字,三个字连在一起读不出意思,但胡来知道这块碑上原来写的是什么。
出马仙不下山海关。
这句话他在卷六的时候见过,在卷十二进古墓的时候又见过一次。那时候石碑还完整,字还看得清,刻痕很深的,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骨头里的。现在碑碎了,字被凿了,凿掉的石头碎渣堆在石碑下面,堆了一小堆,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半堆上长了一层青苔。
胡来在石碑前面停了一下。不是特意停的,是路过的时候脚底下被碎石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马”字。他看了不到一息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古墓入口在石壁后面。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石缝大约一人宽,两个人并排走挤不进去,一个人走刚刚好。石缝两侧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是被人长期进出磨出来的,石面上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像包了浆。入口前的地面上堆着一堆碎石,碎石是从石缝上方掉下来的——天道盟撤退的时候把入口炸开了一个豁口,炸的时候把石缝上方的石头震松了,松了的石头掉下来堵在门口,堵了大约一半的宽度,剩下的一半还能过人。
石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弱,暗红色的,像炭火快灭之前的那种光,从石缝深处往外渗,渗到入口的位置就散了一半,再往外渗就几乎看不见了。胡来站在入口外面,能感觉到石缝里有一股风在往外吹,风不大,但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窖。
他把手伸进石缝里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水珠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深不见阳光的石头特有的阴凉。他的手指头在水珠上蹭了一下,蹭完之后指尖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麻,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你手指头上但你看不见的感觉。
清风子站到了胡来旁边。
他把竹简从怀里抽出来,竹简上的朱砂字已经暗了大半,只有七八个字还在发光,发的是暗红色的光,光弱得跟萤火虫似的。他把竹简举起来对着石缝的方向,竹简上的字突然亮了一下,亮完之后又暗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清风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把竹简举高了一点,这次字没有亮,而是竹简本身开始震了,震得很轻微,不仔细看以为是他手在抖。
“通道深处有东西在敲。”清风子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胡来能听见,“频率很固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砸石头。但不是砸石头的声音,是震动,从石层底部传上来的,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竹简在震我也感觉不到。”
胡来把脸凑近石缝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石缝深处是黑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层暗红色的光在最深处像一滩水一样铺在地上,光不亮,但能让人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
青木靠在入口内侧的石壁上喘气。他的青灰色袍子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是焦黑色的,是被柳长生的镇煞气场灼的。他的一条腿不太利索,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泥里混着血,血把泥染成了暗红色。他靠在石壁上,后背贴着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起伏的幅度大到像是在跑完一场马拉松之后停下来,肺里有火在烧。
赤火蹲在青木旁边。他的秃头上那道火焰纹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条淡淡的红线,红线在皮肤上像一道疤痕。他的两只手臂上全是被寒水符冻伤的冰痕,冰痕是一条一条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每条冰痕的边缘是红肿的,中间是青紫色的,冰痕上面的皮肤摸上去是凉的,不是冷的,是那种没有血液循环的凉。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白火彻底灭了,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白金站在最深处。他不在石壁旁边,站在通道中间,面朝古墓深处的方向,背对着入口。他的白袍上什么伤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沾多少。他右手捏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很小的法器,比手掌还小,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碗底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的光在闪,闪的频率跟清风子竹简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身后是通往封印加固节点的通道。通道不宽,大约两人并排的宽度,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石头表面被烧成了黑色,黑色的底上留着白色的符文痕迹,像拓片。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关着,门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沿着地面往前淌,淌到白金脚后跟的位置停住了,淌不过去了。
古墓底层那团混沌残骸被封镇后残留的低语回音从石门后面传出来。不是声音,是震动,低频的,频率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人的身体能感觉到——胸口会跟着一起震,震得人心慌,像站在一个大喇叭前面,喇叭没出声但纸盆在动。胡来站在入口外面,胸口那块白壳裂开的地方开始震,不是白壳在震,是白壳底下的魂魄缺损处在震,震的节奏跟清风子说的那个固定频率完全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入口的那堆碎石。脚踩进古墓入口的瞬间,魂魄缺损处的震动从微弱变成了明显,像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口,按着他那块缺口,一下一下地按,按的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按在正中间。
清风子在后面喊了他一声:“胡来,别往里走了。”
胡来停住了,但不是因为清风子喊他,是他自己停的。他的脚在入口内侧站住了,左脚踩在古墓的地面上,右脚还在外面,两只脚隔着一道石缝的门槛,一脚在里一脚在外。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踩的地面,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光面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在他脚周围绕了一圈,像是在闻他的味道。
清风子从后面赶上来,把竹简伸到胡来面前。竹简上的朱砂字全灭了,一个亮着的都没有,竹片上的朱砂变成了暗红色,像干了的血。他在竹简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画完之后竹简上重新亮起了一排字,字很小,但很清楚:“这道回音与卷十八大殿塌缩后的残余频率吻合,是天道盟在撤退时激活了某个旧法器产生的回音,不是混沌本身的觉醒。”
胡来看了一眼那排字,把目光移到古墓深处。通道尽头那扇石门的门缝里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光,光渗出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快的不多,就那么一丝丝,但胡来看见了。
白金站在通道中间,手里的法器珠子闪了一下。闪完之后他从背对入口的姿势转了过来,面朝胡来的方向,但没往前走,也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胡来左脚踩在古墓地面上的位置,看了一眼胡来胸口的白壳,看了一眼清风子手里的竹简,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了,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石门的方向。
青木从石壁上直起身来,左腿不太听使唤,他用手扶着石壁站直了,朝胡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赤火没动,还是蹲在那,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光头上的红线又暗了一点,暗得快看不见了。
苏晚宁站在入口外面,在联阵上把古墓入口的位置标注了出来。标完之后她在入口外围画了一个大圈,圈的范围从入口往外延伸大约五十步,圈里分成三层——内层是柳长生和胡凤楼的人,中层是茅山弟子的符阵,外层是苏家弟子的罗盘阵。她把这个圈标注为“临时营地”,在营地外围加了五道警戒哨,每道警戒哨两个人,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哨位之间的间距刚好能让视线覆盖所有方向。
她在联阵上对全军说了一句:“联军在古墓外侧扎营休整,各路人马按梯队进入休整序列。第一梯队现在开始休整,第二梯队接防,第三梯队保持待命。警戒哨已经布置完毕,所有人按各自分配的营区位置扎营,不要越过警戒线。”
白驰在右翼外侧找了个石头坑蹲着,坑不大,刚好能蹲一个人。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符纸是空白的,没有画符。他把符纸铺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支朱砂笔,笔尖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开始在符纸上画符。画的是润纹符,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画到第三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画歪了,他把那张符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重新拿了一张出来。
韩老六在补给线上把最后一批香火分完了,分完之后竹篓全空了,三个竹篓摞在一起,他用绳子捆了一下,防止被风吹散。他把短刀插回布包边上的刀鞘里,刀鞘是皮的,用了好几年,皮面上全是裂纹。他从布包里掏出锡壶,壶里还有最后一口凉茶,他把壶嘴对着嘴灌下去,灌完把壶盖拧紧,塞回布包,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下,他用手捶了捶后腰。
灰老三在账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古墓入口,三使在内,白金手中有法器。写完把账本合上,夹在腋下,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拄着,走到营地边上的一块石头旁边坐下了。
柳长生盘在古墓入口的石缝旁边,蛇身盘了三大圈,脑袋朝着入口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他的镇煞气场没全收,留了一小股铺在入口的地面上,青光铺在暗红色的光晕上面,两种颜色叠在一起,青不青红不红的,看着跟淤青似的。
古墓深处又传来一阵震动,比之前那几下都大,大到入口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跳。石缝里那层暗红色的光晕猛地亮了一下,亮了不到一息就暗回去了,暗回去之后比之前还暗了一点,像蜡烛烧到最后,火苗缩成一个小蓝点,随时要灭。
白金手里的法器珠子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珠子灭了之后,通道里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没有震动的那种安静,人的胸口不震了,地面上的小石子不跳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古墓深处又传来一下敲击声。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