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不是那种透亮的亮,是铅灰色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一层灰白色的光,光不强,但足够看清人脸了。营地里的火堆烧了一夜,烧得只剩一堆白灰,灰堆上还冒着一丝丝青烟,烟很细,风一吹就散了。
胡来站在古墓入口的碎石堆前面,手里攥着旧令牌。令牌上的白光恢复了一点,不多,大概两成不到的样子,但比昨晚强,昨晚是彻底看不见光的。白灵子在天没亮的时候给他灌了一碗定魂汤,汤是新熬的,药材是从堂口现调过来的,韩老六让人连夜送上山,送到的時候汤还是温的。喝完药之后魂魄缺损处的刺痛又压下去一层,剩下的那点疼不算什么了,像牙龈发炎,不碰不疼,碰了才有感觉。
他身后站着六仙。柳长生盘在最左边,蛇身上的黑印子淡了大半,鳞片也合上了,就是嘴角那摊干了的血还没擦,血痂粘在鳞片上,看着像一道疤。胡凤楼站在柳长生旁边,左胳膊上的伤口结痂了,痂是黑色的,边缘翘起来一小块,他没去揭,左手插在大褂口袋里,右手垂着,指缝里夹着一团狐火,火不大,黄豆大小,白色的,在他指缝间转来转去。黄小跑蹲在胡凤楼脚边,耳朵竖着,手里攥着一把新发的符纸,符纸是白驰连夜画的,画得急,有几张符纹画歪了,但能用。白灵子把药箱背在背上,药箱的带子在胸口打了个交叉,箱盖用橡皮筋箍了两道,防止走路的时候颠开。清风子站在最后面,竹简揣在怀里,露出来的竹片边角上朱砂字在发光,光很弱,但没灭。
灰老三不在,他在后方营地清点香火库存。韩老六也不在,他在补给线上调拨物资。白驰在右翼带着茅山弟子列队。
混沌的回音比昨夜微弱了许多。古墓深处传来的那个低频震动还在,但震动的幅度小了,频率也从一下一下的固定节拍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有时隔好几息才响一下,响的时候胸口那块缺口也不怎么震了,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像隔着一堵墙听见隔壁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到你不注意听就以为是自己的心跳。
胡来把旧令牌举过头顶。令牌举起来的时候,他身后的联军同时动了——不是冲锋,是列队,茅山弟子在右,苏家弟子在左,堂口各路人马居中,六仙分列前排,整支队伍在古墓入口外面的岩坡上排成了一个楔形阵,楔子的尖正对着古墓的石缝。
没人喊口令,没人吹号,所有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古墓的石缝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天道盟在撤退前把入口扩大了,扩的时候炸下来的碎石堆在门口,被联军清出了一条路,路不宽,能并排走三个人。石缝两侧的石壁上到处是仓促填埋的封洞痕迹——有些是用泥土糊上的,泥土没干,还在往下淌泥水;有些是用符纸封的,符纸贴了一层又一层,贴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符纸只贴了一半,另一半翘起来在风里晃;还有些直接用石头堵上了,石头之间塞着碎布和枯草,一看就是临时凑合的。
柳长生第一个进去。
他的蛇身游进石缝的时候,鳞片刮着两侧的石壁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声音在通道里来回撞,撞得嗡嗡的。他游了大约二十步,蛇头突然停住了,蛇身也跟着停住,盘在原地,脑袋抬起来,蛇信子吐了两下。
他前面大约五步的地面上有一堆碎石,碎石不厚,薄薄一层铺在路上,看起来像是从顶上掉下来的自然堆积。但柳长生没有继续往前游,他低下头,用蛇信子在那堆碎石上面扫了一下,扫完之后猛地往后退了三尺——碎石底下有光在闪,光很弱,黄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触发符阵炸了。
不是一颗,是一串。碎石底下的符阵被柳长生扫那一下激活了,从第一颗开始炸,炸到第二颗,第二颗炸了带第三颗,第三颗炸了带第四颗,一路炸过来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炸出来的不是火,是黑烟,黑烟从碎石底下涌出来,浓得像墨汁,涌出来的速度很快,眨眼功夫就把通道前半段全填满了。
柳长生被黑烟呛得蛇头往后一缩,眼睛眯成一条缝,鳞片上沾了一层黑灰。他张嘴吐了一口青光,青光把面前的黑烟冲散了一片,但散开的黑烟又从后面合拢了,像水被划开之后又流回来。
胡凤楼从后面窜上来了。他窜到柳长生旁边,右手从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指缝间那团黄豆大的狐火在他掌心滚了一下,变成了拳头大,白色的火光照得通道里亮如白昼。他把狐火往黑烟里一推,狐火撞进黑烟中间炸开了,炸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白光猛地一闪,闪完之后黑烟从中间被烧穿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是焦黄色的,黑烟碰到焦黄色的边缘就化了,像雪碰到火。
清风子在后方把竹简从怀里抽出来。竹简上亮着的那几个朱砂字同时闪了一下,闪完之后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出现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光晕贴在石壁上,像一层膜。石壁上有几条裂缝,裂缝在光晕出现之前一直在往宽里裂,裂得很慢,但确实在裂——是黑烟炸开时把石壁震松了。光晕贴上去之后裂缝停住了,不再往外裂,有几条窄的裂缝甚至往回缩了一点。
苏晚宁在通道入口外面,联阵全图在她脑子里铺开了。她没跟进来,站在入口外侧的碎石堆上,左脚踩着一块大石头,右脚踏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要往里面冲但又没冲。她在联阵上捕捉到了刚才炸掉的那串触发符阵的能量残留,残留的能量分布呈一条线,从柳长生踩到的那个位置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通道拐弯的地方,拐弯之后还有,但被石头挡住了测不准。
她在联阵里对胡来说了一句话:“陷阱分布呈线性排列,是从通道入口一直铺到第一个拐弯处的。用的符全是残存旧符和废弃符纸拼凑的,控尸碎片也有,有几处陷阱的核心用的就是控尸的尸核,尸核还能用就被拿来做了陷阱的触发器。”
胡来的声音从联阵里传回来:“能绕过吗?”
“绕不过。线性排列的意思是陷阱铺满了整条通道的宽度,你要过去就得从上面踩过去。但它们的触发灵敏度不一致——碎石底下的那几颗是最灵敏的,后面的比前面的迟钝,因为后面用的是控尸碎片,碎片的灵敏度比旧符低得多。”苏晚宁顿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在全图上比划,“你让白驰在前面用润纹符铺一层底,铺在陷阱上面,别铺太厚,薄薄一层就行,润纹符的符力会渗透到陷阱里去,把触发灵敏度降下来。”
白驰从右翼队伍里钻出来,挤到柳长生旁边。他从符袋里掏出一把润纹符,数了数,六张,把六张符纸在手里展平,蹲下来,一张一张贴在通道的地面上。贴的时候不贴陷阱正上方,贴在陷阱前面大约一步的位置,符纸贴上去之后绿光从符纸边缘渗出来,像水一样往前流,流到陷阱的位置就停住了,在陷阱上方盖了一层薄薄的绿膜。
柳长生重新往前游。蛇头从绿膜上游过去的时候,底下的陷阱没炸,他游了五步,七步,十步,没炸。白驰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在已经清过的地面上补符,把那些已经被渗透过的陷阱用镇符彻底封死。
胡来走在队伍中间。通道比卷六和卷十二他来的时候宽阔了很多,以前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现在能并排走五个人,头顶上的空间也高了,高到举着旗杆走都不会碰到顶。但宽敞不是好事——宽敞意味着天道盟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能把天然的石缝扩成一条能跑马的通道。两侧石壁上到处都是封洞的痕迹,有些洞被封了又被扒开了,扒开之后再封上,封了一层又一层,像补丁摞补丁。
他边走边看那些封洞的痕迹。有些封洞里塞着符纸,符纸的样式他很熟悉,是卷十二他在古墓里见过的那种,黄纸红字,画的符跟南茅的路子不一样,但也差不太多,像是同一个祖宗分出来的两支。有些封洞里塞的是骨头,不知道是什么骨头,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但从形状上看不像是人的,更粗更短。
通道拐了个弯,拐弯之后前面的视野开阔了一点。柳长生停在拐弯的地方,蛇头探出去看了一眼,没看到人,但看到了地上有新踩的脚印,脚印是湿的,踩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个水印子,水印子的边缘还没干透,踩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他把蛇头缩回来,对胡来点了点头。
胡来从队伍中间走到最前面,站在拐弯的地方往外看。通道在前面分了个岔,左岔道窄,右岔道宽,宽的那条路上脚印更多,密密麻麻的,有人的脚印也有控尸的脚印,方向全是往里走的。他看了一眼右岔道,又看了一眼左岔道,左岔道的入口被一堆碎石堵住了大半,碎石上面盖着一层灰,灰很厚,很久没人动过。
“走右边。”胡来说。
柳长生游进右岔道,白驰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润纹符,随时准备铺。胡来走在白驰后面,把旧令牌从腰带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白光比进古墓之前亮了一点点,不知道是香火恢复了一点,还是古墓里有什么东西让令牌起了反应。
苏晚宁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通过联阵传进来,很清晰:“陷阱分布我已经标注完了,已清除的区域也标了,你们往前走就行,后面的交给我。”
通道深处又传来一声震动。咚。比昨夜小得多,但在这个安静的石道里显得特别清楚,震完之后通道里嗡嗡响了半天才停。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在震动传来的方向轻微地抖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胡来踩过一张白驰刚铺的润纹符,符纸在他脚底下吱了一声,符力从他脚底板传上来,暖的。他继续往前走,旧令牌上的白光又亮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