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走越宽,宽到两侧的石壁已经看不太清了,联军的火把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照到前面十几步的范围,再往前就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泼在纸上,浓得化不开。脚下的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从细碎变成了粗粝,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走在干涸的河床里。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木头味,但不是新鲜的木头味,是那种在地下埋了很多年、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烂木头味,呛鼻子。
前头探路的柳长生停下了。
他盘在一个巨大的石室入口,蛇头竖起来,蛇信子吐得飞快,吐一下停一下,像在分辨空气里的味道。石室很大,大到火把的光照不到边界,只能看到最近的一根石柱,石柱有水缸那么粗,表面全是裂纹,裂纹里长出东西来——是树根,手指粗的树根从石头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石柱往下扎,扎进地面的碎石里,又从碎石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石室的地面上爬了一大片。
不是一棵树的根。是很多棵。
石室的天花板上全是裂缝,裂缝里塞满了树根,粗的像成年人的胳膊,细的像筷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上面垂下来,垂到一半又往上卷,卷成一个又一个的圈,像倒挂的藤蔓。地面上更密,树根在地面上爬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不是踩石头,是踩在树根上,树根被踩得吱吱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是天道盟百年前种下的古树根须。百年前他们在这片石室里种树,不是为木头,是为了用树根加固石室的架构,防止塌方。树种下去之后长了百年,根须把整间石室的结构撑住了,但撑住的同时也把石室变成了一个地下密林——密集的、缠结的、走进去就分不清方向的密林。
青木靠在最粗的那根古树根须上。
那根根须从天花板垂下来,在离地面三尺的地方打了个弯,像一把太师椅的靠背。青木靠在那个弯上,身上的青灰色袍子被树根上的树脂蹭得一块一块的,粘在石壁上扯不下来。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黑的,不是泥,是淤血,淤血把皮肤撑得发亮,像灌了水的气球,碰一下就会破。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堆东西——是残存的供能碎片,碎片的形状不规则,有巴掌大的,有指甲盖大的,全是青木邪阵被白驰从后方渗透瘫痪之后,他从阵纹残骸里捡回来的。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在面前的地面上,摆了七块,摆成一个圈,圈的中心留了一个空位,空位里放着一颗他嘴里吐出来的血珠子。血珠子在暗红色的光里发亮,亮得跟红宝石似的。
碎片被激活了。
七块碎片同时亮了,亮的不是白光,是黑光——那种比黑夜还黑的光,光不往外照,往里吸,把周围的光全部吸进去。碎片之间连起了一条条黑线,黑线把七块碎片串在一起,串成一个阵,阵的中心是那颗血珠子。阵的范围不大,大约一丈见方,但阵的范围覆盖的地方,地面上的树根开始动了——不是长,是扭,像蛇一样扭,扭了几下一根根地从地上抬起来,抬到半空中,交叉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
青木没动。他靠在根须上,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在碎片旁边的石板上,石板下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有很多只虫子在爬。
白驰在石室入口蹲着,朝里面看了几息。他看不全石室的全貌,但能看到那些抬起来的树根,看到青木靠在那根最粗的根须上,看到他面前那圈发着黑光的碎片。他把茅山铜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铜钱贴着掌心的肉,凉的,凉得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进去。”白驰说,语气不是请战,是通知。
胡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石室里面那些扭动的树根,又看了一眼青木靠着的方向。青木的气息很弱,比他全盛时期弱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那个阵的气息不弱——虽然小,但压缩得很紧,紧到能量密度比青木全盛时期的邪阵还高。这不是用来打大规模战场的阵,是用来打小范围遭遇战的阵,阵的范围越小,威力越大。
“带几个人?”胡来问。
“不带。”白驰把茅山铜钱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人多了在里面展不开,那些树根间距太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我自己进去,你们在入口等我。”
胡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
白驰把茅山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他从符袋里抽出一沓符纸,全是润纹符,三十六张,是他昨晚连夜画的,画的时候手没抖,但笔画还是有些歪,歪的不厉害,能用。他把符纸按七张一摞分成五摞,把其中四摞塞回符袋里,剩下一摞七张攥在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朱砂笔,笔尖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在左手手心里画了一个符印,符印画完的瞬间他整只左手从手腕到指尖全亮了一下,亮的是金色的光,光不强,但很正。
他在石室入口站了一息,迈进去了。
脚踩在树根上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大,吱嘎一声,像踩断了什么东西。那些抬在半空中的树根在他踩下去的同时猛地朝他卷过来,三根,从三个方向,一根扫他的头,一根缠他的脚踝,一根直直地戳他的胸口。白驰没躲,把左手手心里画着符印的巴掌朝那根戳他胸口的树根拍了一下,拍上去的瞬间树根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了,缩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还快。扫他头的那根被他的茅山铜钱挡了一下,铜钱上弹出一道金光,金光打在树根上,树根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到一半停住了,没完全断开,但也不往前伸了。缠他脚踝的那根他直接用脚踩住了,踩住之后树根在地上扭了几下,扭不动,因为白驰脚底下垫了七张润纹符的符力,符力从鞋底渗下去,把树根钉在了地上。
青木靠在根须上,看着他走过来。没出手,没动,连手指头都没敲。
白驰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那些树根就攻击他一次,每次都被他挡开了,挡的方式不一样,有时候用手心拍,有时候用铜钱照,有时候用脚踩,有时候用符纸贴。走了七步,用了七张符纸,每张符纸拍在树根上,树根就缩回去一截,缩完之后不再往外伸了,像被打怕了。
他走到离青木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住了。青木面前那圈黑阵在他停住的同时开始转,七块碎片顺时针转了一圈,转完之后血珠子炸了,炸出一团黑雾,黑雾凝成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朝白驰的脖子掐过来。
白驰没退。他把茅山铜钱从脖子上扯下来,铜钱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朝前。铜钱的背面刻着四个字——不是“茅山正宗”,是“太上老君”,四个字排成一个正方形,字的笔画里嵌着金粉,金粉在发光。他把铜钱按在那只黑雾凝成的手上,按上去的时候铜钱烫了一下,烫得他手指头发红,但没松手。黑雾手被他按住了,按在铜钱下面动弹不得,挣扎了几下,手从指尖开始碎,碎成一丝丝黑烟,黑烟从铜钱边缘往外冒,冒了十几息才冒完。
青木靠在根须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白驰把铜钱挂回脖子上,从兜里掏出那四摞润纹符,一共二十八张,全撒了。符纸在空中散开,落在地上的时候自动排列成了一个圆形,圆形的中心正好是青木面前那个已经碎了半边的黑阵。二十八张符纸同时亮,绿光亮得石室里半边都是绿的,绿光渗进黑阵的碎片里,碎片上残余的黑光被绿光一照就灭了,像蜡烛被风吹灭,灭得干干净净。
邪阵从内层开始崩。最先崩的是那颗血珠子炸开之后留下的残渣,残渣从红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粉末,粉末落在地上被绿光一照就化了。然后是那七块碎片,碎片一块一块地灭,灭的方式跟卷二十一白驰在补给线上堵节点的时候一样——先是从亮变暗,然后从暗变灰,最后从灰变碎,碎了之后连渣都没剩。
青木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不是滑,是塌。他的脊椎靠在根须上,根须还在,但他的脊椎撑不住了,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掉,像一副被抽走了绳子的骨架子,骨头还在,但串不到一块了。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黑的,黑得发亮,从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青灰色袍子上,袍子上多了几个黑点子。
白驰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在青木面前。
青木看着他,目光从白驰的脸移到了他胸口挂着的茅山铜钱上。铜钱还在发烫,烫得白驰胸口的皮肤发红,铜钱周围一圈红印子,像被烟头烫的。青木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好几息,嘴角动了一下,嘴张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个气声,气声很短,像叹气,又像笑,听不出来。
白驰把铜钱从胸口拿起来,托在手心里,让青木看清楚了。铜钱背面的“太上老君”四个字还在发光,光已经很弱了,但四个字的笔画还是完整的,一笔一划都没缺。
青木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慢慢闭的,是突然闭的,像有人关上了一扇窗,啪的一下,眼皮从睁开的状态直接合上了,合上之后眼眶周围的肌肉还在轻微地抽动,抽了几下,不动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地上,手指头还微微弯着,像在掐诀,但诀没掐出来就停了。
石室里那些抬起来的树根在他闭眼的瞬间全部垂下去了,像被人剪断了提线的木偶,哐当哐当全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灰很大,呛得白驰咳了两声,他用手在面前扇了几下,灰散了,散完之后石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不知道是从哪根石柱的裂缝里滴下来的。
胡来从入口走进来,走到白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青木。青木靠在根须上,身体已经塌了半截,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那丝黑血还在往下淌,淌得很慢,淌到下巴尖上凝成一个黑珠子,珠子挂在那不滴。
“他走了。”白驰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把茅山铜钱塞回衣服里,铜钱贴着胸口,还是烫的。
柳长生从入口游进来,蛇头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陷阱,把镇煞气场收了,只留了薄薄一层铺在地面上。胡凤楼跟在后面,手里那团狐火还亮着,白光照在青木的脸上,把那张灰白色的脸照得更白了。
苏晚宁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进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石室清空,前面还有路,但通道变窄了,只够一个人走。”
胡来站在青木面前,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朝石室深处走去。旧令牌上的光又亮了一点,不是两成,差不多两成出头了,亮得虽然不多,但至少没再往下掉。白驰跟在他后面,把刚才用掉的符纸重新数了一遍,三十六张润纹符用了三十五张,还剩一张,在符袋里压在最底下,他用手摸了摸,还在。
第423章_赤火祭坛
石室从密林的尽头冒出来,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还是树根缠结的地下丛林,后一秒就变成了一座半圆形的穹顶大厅,穹顶高得火把照不到顶,只能看见头顶上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水滴从上面滴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很清脆的响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打拍子。
大厅正中央是一座祭坛。
形制和卷十九长白山旧祭坛几乎一模一样——三层台阶,每层台阶的边缘都刻着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暗红色的矿物质颜料,颜料在发光,光很弱,但铺得很匀,像一层薄薄的血涂在石头上。祭坛的台面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两丈,台面正中间摆着一只铜炉,铜炉的形制跟胡凤楼在营地中心点香用的那只差不多,但大得多,大到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走向不是正常的八卦排列,是逆的,逆八卦,跟天道盟邪阵的纹路是一个路子。铜炉里烧着火,火不大,暗红色的,像炭火快灭之前的样子,火苗在炉口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炉身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水烧开了。
这只铜炉比卷十九那只大,也比那只完整。旧祭坛上的铜炉在联军攻进去之前已经被破坏了大半,炉身裂了好几道缝,炉底的符文磨得看不清了。这只铜炉完好无损,炉身上的每一道符文都清晰可见,炉底的纹路深得像刚刻上去的,连刀痕都还在,没有被岁月磨平。
赤火使者站在祭坛正前方,光头上的火焰纹在发亮。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是白金色,亮得刺眼,亮得能看见他头皮底下的血管在跳。他身上的煞火从暗红色变成了白金色,火焰的颜色变了,形状也变了——之前是外焰长内焰短,现在是内焰长外焰短,火心是一团白色的、像凝固了的光,光不往外扩散,就贴在他皮肤表面,像一层白色的壳,跟胡来身上的白壳有点像,但胡来的白壳是香火凝的,他这个是煞火烧出来的。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精华。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烧。胡来能感觉到赤火身上的气息在急速衰减,但与此同时他的战力在以同样的速度往上飙——衰减和飙升发生在同一具身体上,一个人身上同时在跑两条完全相反的曲线,一条往下掉,一条往上冲。赤火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多了不知道多少倍,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上的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白火。但他的气势比昨天强了不止一倍,强到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在他面前三丈的地方就自动拐弯了,不是柳长生让它拐的,是气场自己拐的,像水流碰到了一块大石头,绕过去了。
铜炉在与他共鸣。炉里的残火随着赤火的呼吸在起伏,他吸气的时候火苗缩进去,缩到炉膛深处,只剩一个红点在炉底晃;他呼气的时候火苗喷出来,喷出炉口一尺多高,白金色的,烧得空气都在抖。炉身上的符文也在一明一暗地闪,闪的节奏跟赤火的心跳完全同步——咚,亮,咚,亮,咚,亮,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石室里跳。
苏晚宁在石室入口的联阵终端上把赤火的能量曲线调了出来。曲线不是正常的波浪形,是一条直线——不是平的直线,是陡峭的直线,从低到高几乎呈九十度往上冲,冲到一个极高的点就停住了,停的位置比黑水使者全盛时期的峰值还高出三成。她在曲线旁边标注了一行字:生命精华燃烧,战力峰值已超过黑水使者,持续时间未知。
她又在曲线下方补了一行分析:“赤火在用生命最后的火焰激活祭坛的残留禁制。祭坛的禁制阵纹分布在整间石室的地面和墙壁上,目前激活了不到三成,按这个速度,他燃尽的时候禁制会被完全激活。完全激活之后整间石室会被火焰禁制封死,从内部无法破开,从外部也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打破。”她把这段分析推送到联阵总频道,推完手指头在全图上点了几下,调出了祭坛的禁制阵纹分布图——石室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纹路,从祭坛中心往外辐射,辐射到墙壁上又折回来,像一张蜘蛛网。目前亮着的纹路不到三分之一,暗着的占了大多数,但暗着的那些纹路正在从靠近祭坛的那一端开始变亮,变亮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匀,像有人在从中心往外倒水,水在慢慢往外漫。
柳长生率先上去了。
蛇身从石室入口游进去,游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蛇头朝着赤火的方向,镇煞气场从身下铺开,青光铺在石室的地面上,地面的石板被祭坛的火烤得很烫,青光铺上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柳长生把气场往前推,推到赤火面前两丈的位置停住了——不是他不想推了,是推不动了。赤火身上的白金色煞火把柳长生的气场顶住了,两种力量撞在一起,石壁被震得簌簌落灰,灰从穹顶上掉下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赤火没有还手。
他站在祭坛前,脚跟生根一样钉在石板上,连动都没动一下。柳长生的镇煞气场撞在他身上,他身上的白金色煞火亮了一下,亮了之后就灭了,不是灭了,是把柳长生的力量吸收了。铜炉在他的身体吸收完那股力量之后猛地喷了一口火,火从炉口喷出来,喷了大约一人多高,喷完之后火缩回去,缩回去的同时地面上的禁制阵纹亮了一大截,从祭坛往外蔓延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他在用柳长生的力量激活禁制。
胡来看出来了。不是赤火不还手,是他压根没打算还手。他站在那,就是让联军打他的,打在他身上的每一道力量都会被他的煞火转化成热能,热能灌进铜炉里,铜炉再把热能转成激活禁制的能量。你打得越狠,禁制激活得越快。
“别打了。”胡来在联阵里说了一声,“柳长生回来。”
柳长生的蛇头转了一下,看了胡来一眼,把镇煞气场收了。收的时候赤火身上的白金色煞火暗了一下,暗完之后又亮了,亮得比之前还旺——铜炉里的火还在喷,喷的频率没变,但每次喷的力度比之前大了,炉口喷出来的火舌从一人多高窜到了一丈多高,火舌舔到穹顶,穹顶上的石头被烧得发红,红得透亮,像一块烧透了的砖。
苏晚宁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禁制激活速度在加快。他之前在用自己的命火慢慢灌,你们攻击他,他转化的能量比他自己的命火猛得多。现在即使你们不打他,他的命火也够把禁制完全激活,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的生命精华还剩大约——”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算,“一柱香的功夫。”
胡来站在石室入口,看着赤火。赤火的脸已经瘦得脱相了,颧骨像两把刀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眼眶深得像两个窟窿,眼珠子在窟窿里发着光,白金色的光,像两盏快烧断钨丝的白炽灯,亮得很,但随时会灭。他的嘴唇已经完全裂开了,裂到牙龈都露出来了,牙龈是白色的,不是正常的粉色,白得像骨头。但他的身体站得很直,比昨天任何时候都直,脊椎像一根铁棍从尾椎一直捅到头顶,整个人撑得纹丝不动。
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右手心里。令牌上的白光还是两成出头,没多也没少,握在手心里温的。他把左手抬起来,在令牌正面拍了一下,拍完之后令牌震动了一下,震动传到他胳膊上,胳膊上的白壳震出了一道新的裂缝,裂缝从肘弯裂到手腕,不深,但渗血了。
“苏晚宁。”他叫了一声。
“在。”
“我需要你在后方用阵法替我分担伤害。赤火现在的战力已经超过黑水了——不是跟黑水持平,是超过。我能扛住他的第一轮冲击,但扛完之后我的缺口会裂,裂了之后我撑不了太久。你得在我扛第一轮的时候用联阵把伤害分摊到各节点上去,分摊得越多,我撑得越久。”
苏晚宁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
“伤害分摊的误差范围不能超过百分之五,超过这个范围节点会烧。”她说,“我需要你把正面扛住的时间精确到息,误差不能超过两息。”
胡来说:“十息够不够?”
“够。”
胡来把旧令牌举到胸口的位置,右脚往前迈了半步,重心压在前脚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柳长生和胡凤楼,柳长生的蛇身盘紧了,鳞片全竖着,镇煞气场收在身下没铺,压得很紧,像一个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胡凤楼把手里的狐火捏成了一个小球,球在掌心里转,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看不出在转,只看见一团白光在他掌心里滚。
“第一轮我扛。”胡来转回头,面朝赤火,“扛完之后你们看到禁制出现裂缝就往里灌,灌裂缝的位置在祭坛底座第三层台阶的左侧——苏晚宁你盯着那个位置,一旦禁制出现松动,所有人同时往那个点打。”
苏晚宁在联阵上把祭坛底座第三层台阶的左侧标注了出来,标注是一个红色的叉,叉的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在联阵全图上闪了三下。闪完之后她把全图上所有节点的能量流动方向全部调成了从节点向祭坛方向汇聚,每个节点预留的能量通道只开了三成,剩下的七成是关着的,等胡来扛完第一轮之后再统一打开。
赤火站在祭坛前,光头上的白金色火焰纹闪了最后一下,闪完之后不再闪了,整个光头从额头到后脑勺连成一片白光,白得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他的眼睛也白了,不是眼白,是整个眼球从瞳孔到巩膜全变成了白色,白得发蓝。他的嘴张开了,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白色的火洞,火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旺,旺到能从他的喉咙里看见炉膛。
铜炉炸了。
不是碎了,是炸了。炉身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喷出来的不是火,是白金色的光柱,光柱从炉口冲上去,冲到穹顶把穹顶烧穿了一个洞,洞不大,脸盆大小,透过洞能看见上面的石头还是红的,红的石头在往下淌岩浆,岩浆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祭坛的台面上,台面被滴出了一个个小坑。
禁制阵纹从祭坛底座开始往外亮,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不是水漫,是爆炸,像有人在石室的地面上泼了一层汽油然后点了火,火从祭坛往外窜,窜到墙根,窜上墙壁,窜上穹顶,把整间石室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火炉。
胡来往里走了。
脚踩在烧红的石板上,鞋底发出滋滋的声音,胶皮烧化了,脚底板直接踩在滚烫的石面上。他把愿力从令牌里抽出来,抽了五成,这是他进古墓之后抽得最多的一次,抽完的瞬间魂魄缺损处的镇定汤药效被冲开了一个口子,疼从缺口里涌出来,像被人拿刀在骨头上刮。他没停,把抽出来的愿力攥成一把剑的形状,剑没有剑尖,没有剑刃,就是一团白光的形状像剑。他把这团光剑朝赤火的胸口捅过去。
赤火没有躲。
光剑捅进他胸口的瞬间,他身上的白金色煞火猛地一缩,缩进他身体里,然后猛地一炸,炸出来的冲击波把胡来往后推了五步。胡来的右脚在石板上犁了一道沟,脚后跟顶住了,没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白壳碎了一大片,碎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衣服,衣服烧焦了,焦黑的布贴在皮肤上,皮肤是红的,像被开水烫过。
祭坛的禁制在胡来被冲击波推开的同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位置不在苏晚宁预判的祭坛底座第三层台阶的左侧——在那里,但在左侧再往左三寸的位置,裂缝不大,头发丝那么细,但够长了,从祭坛底座一直延伸到地面,在地面上分了个叉,像闪电劈下来的样子。
苏晚宁在联阵上看到了那道裂缝,所有人也看到了。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全部灌进那道裂缝里,胡凤楼的狐火跟着灌进去,白驰在石室入口把最后一张润纹符贴在地上,符力顺着裂缝往里钻,钻到祭坛底下。整间石室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铜炉里的火灭了。赤火身上白金色的煞火也灭了。他站在祭坛前,光头上最后一缕白烟从头顶上冒出来,冒了不到一息就散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倾了大约两寸,又退回去了,退回去之后整个人靠在祭坛的台面上,坐着,背靠着铜炉的碎片,炉身的碎片扎进他的后背,他没觉得疼,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胡来站在他面前不到五步的地方,胸口在喘,喘得很重。他把旧令牌举起来看了一眼,令牌上的白光从两成掉到了一成,薄得能透过光看见令牌上的字。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祭坛禁制的裂缝没有合拢,也没有扩大,就那么停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