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在赤火祭坛外围选了一处石台。石台不大,方圆三步见方,台面相对平整,没有裂缝,也没有被禁制阵纹覆盖。她从背包里把布阵用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符笔、朱砂、黄纸、铜铃、线香、一碗净水。东西摆好之后她蹲下来,先用符笔蘸了朱砂,在石台的正中间点了一个点,点完之后那个点亮了,亮的是黄光,光不强,但在昏暗的石室里很显眼。黄光从那个点往外扩散,扩散成一个圆,圆圈的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但很匀,从头到尾一样粗。
她把圆圈画完之后开始画里面的符纹。苏家秘传的分担阵法一共需要画十二道主符,每道主符又分成三个小节,小节与小节之间用细线连接,连接的方式不是直线,是螺旋形的,一圈一圈绕在一起,像一串串起来的珠子。她画第一道主符的时候手很稳,符笔在石台上走得又快又准,笔画与笔画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宽窄均匀,没有偏差。画完第一道之后她没停,直接画第二道,第二道也稳,第三道开始有点慢了,不是慢了,是笔走的速度没变,但停顿的次数多了,每画完一个小节她都要停一下,把符笔从石台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顿一顿,再落下去。
画到第四道主符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抖得不厉害,就是指尖在微微地颤,颤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是画符的,画符的人手指头不能抖,一抖笔画就歪,一歪符就废了。她画到第四道主符的第二小节时笔尖歪了一下,歪了大约半毫米,她用指甲把那半毫米的朱砂刮掉了,刮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刮了三下才刮干净,重新画了一遍。
白灵子蹲在石台旁边,药箱搁在膝盖上,盖子已经掀开了。她没说话,就蹲在那看着苏晚宁画符,左手按着箱盖,右手从箱子里抽出了一包续气用的药材,药材包用黄纸裹着,纸外面写着“续气汤”三个字。她把药材包放在膝盖上,没拆,就那么放着,眼睛盯着苏晚宁的手,盯得很紧,苏晚宁每停一下,她的眼皮就跳一下。
苏晚宁画完第七道主符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汗从发际线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进眼睛里,眼睛被汗蛰得发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手背上全是朱砂,朱砂蹭在脸上,从眼角到下巴颏蹭了一道红印子,像被人拿刀划了一下。她的嘴唇发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之后的白,嘴唇上的皮已经干了,干得起皮,皮翘起来被她用牙齿咬掉了,咬掉之后露出来的肉是粉白色的,没有血。
白灵子把膝盖上的药材包拆开了。她把药材倒进随身带的小铜壶里,铜壶挂在腰带上,壶嘴用布塞着。她从火盆里夹了一块炭,放在铜壶底下烧,烧的时候火不大,炭火烧了两三息才把壶底烧热,药材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响。她一边烧一边看苏晚宁的手,苏晚宁的手指头抖得越来越厉害了,画第八道主符的时候笔尖在石台上拖了三次,拖出来的笔画不是一条线,是一条锯齿形的线,她用笔尖把锯齿填平了,填的时候手在抖,填了好几下才填平。
苏晚宁的伤势没好。卷十九旧祭坛那一战,她被祭坛吸走了大量元气,回来后休整了不短的时间,元气恢复了大半,但根基上的裂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长好的。那些裂缝在她体内像瓷器上的裂纹,不碰的时候没事,一碰就会延伸,延伸得多了瓷器就会碎。她现在的每一次布阵都是在那层瓷器上加压,压的力度不大,但裂缝在一点一点地延伸,从根基往上走,走到表面,走到她现在每画一笔都要咬一下牙。
画完第十道主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白灵子以为她画不下去了,把铜壶从炭火上提起来,壶嘴对着碗倒了一碗续气汤,汤是褐色的,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冒得很慢。白灵子把碗端到苏晚宁嘴边,苏晚宁没接,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烫得她嘴唇上的皮又翘起来一块,她把那层皮又咬掉了,咬完继续画。
第十一道主符。她的手已经不是在抖了,是她的整条胳膊在用力撑着不让手抖,撑到肌肉都在抽筋。前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硬到血管都鼓起来了,血管在皮肤底下像一条条蚯蚓在爬。她画完第十一道主符的第一小节,第二小节,第三小节,每一节都画了三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也歪了,第三遍勉强能看。她没时间再画第四遍了,因为胡来已经在阵前站好了,赤火的禁制裂缝不再扩大但也合不拢,两边在对峙,对峙的时间不会太长。
第十二道主符。
她把符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弯下腰,笔尖点在石台上,点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笔尖滑出去半寸,在石台上划了一道多余的弧线。她用大拇指的指甲把那道弧线刮掉,重新点下去,这次点住了,点住了之后她的手腕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抖了,是她用左手抓住了右手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握着符笔往下画。笔画走得很慢,比她之前任何一道符都慢,慢到每一笔都能听见笔尖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沙,沙,沙,像砂纸在磨铁。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石台上的十二道主符同时亮了。
黄光从十二道主符的中心往外喷,喷出来的光柱有手指那么粗,光柱的高度大约一尺,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拐弯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胡来身上的联阵护符。胡来站在祭坛前面,离赤火不到五步,他身上的联阵护符在石台上的符光亮起的同一瞬间震了一下,震完之后护符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淡黄色的光膜,光膜很薄,薄得透明,但摸上去是硬的,像一层玻璃壳。
分担阵法全面激活了。石台上那十二道主符开始转动,转的速度不快,一圈一圈地转,每一圈都会从苏晚宁身上抽走一部分元气,从她身上抽出来的元气通过符纹转化成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附在胡来的联阵护符上,替他分担一部分冲击。分担的比例不算高,苏晚宁在布阵之前算过,大约能分担两成半到三成,两成半到三成不算多,但够了,够胡来多撑好几轮。
苏晚宁把符笔从石台上拿起来,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干成一层薄薄的粉末,她用手指头把粉末弹掉。她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她用符笔撑了一下石台,撑住了,站直了。站直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想从石台上下来,脚还没迈出去,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石室里的灯灭了,是她的眼睛看不见了。黑是从眼眶里面往外黑的,像有人在她眼球后面拉上了一块黑布,从中心往四周拉,拉得很快,快到她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白——”
白灵子接住了她。苏晚宁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下,白灵子从侧面扑过来,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一只胳膊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托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苏晚宁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女人的重量,像一捆被抽干了水分的干柴,抱在手里硌得慌。她的心跳很快,快到白灵子的手搭在她脉搏上数不清楚,一下一下的跳,跳得不规律,有时候连跳两三下,有时候停一停再跳,像一台快没电的钟,指针在走,但走得歪歪扭扭的。
白灵子把她平放在地上,石头地面是凉的,凉气从石板往上升,升到苏晚宁的后背上,她的身体抖了一下,抖完就不动了。白灵子把铜壶里剩下的续气汤倒进碗里,碗里还剩小半碗,她一只手托着苏晚宁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抬起来,一只手把碗凑到她嘴边,汤从嘴角往里灌,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流出来的汤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脖子上全是被汤烫出来的红印子。苏晚宁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咽完之后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白灵子把碗放下,从药箱里翻出一块纱布,把苏晚宁脖子上的汤擦干净了。擦完之后她把苏晚宁的头轻轻放在药箱上,药箱的高度刚好能当枕头,箱盖上垫了一层棉布。她蹲在苏晚宁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脉搏,另一只手从药箱里往外拿药包,拿了三包,一包续气,一包固元,一包安神。她把三包药倒进铜壶里,重新烧上了。
黄小跑蹲在旁边,两只耳朵垂下来了,不是竖着的,是垂下来的,垂在脑袋两侧,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狗。他手里攥着那团早就被攥成碎末的纸团,纸团已经攥成灰了,灰从指缝里往下掉,掉在地上跟石室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看了苏晚宁一眼,又看了胡来的方向一眼,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把嘴闭上了。
胡来在祭坛前面看见了。苏晚宁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不是疼,是一股凉气从尾椎窜到后脑勺,窜得他头皮发麻。他的右手把旧令牌攥得吱吱响,令牌的边缘是金属的,金属边缘扎进他的掌心里,扎出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烧红的石板上,滋啦一声蒸发了。
他没有回头。
分担阵法已经激活了,他身上的联阵护符上那层淡黄色的光膜在闪,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就有一部分冲击被从护符上转移走了,转移的方向是石台的方向,是苏晚宁躺着的方向。她一倒下,分担阵法的运转速度慢了一点,但不是停了,还在转,只是转得没那么顺了,像一台机器少了一个零件,还能用,但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不正常的声音。
胡来把旧令牌举到胸口的位置,右手的血把令牌染红了一半,令牌上的红光和白光混在一起,红不红白不白的。他把目光从赤火身上移到祭坛底座第三层台阶左侧那道裂缝上,裂缝还在那,没扩大也没合拢,跟他刚才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晚宁用伤给他换来的这道裂缝,他得用在刀刃上。
白灵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石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水滴声都听得见,她的声音传得很清楚:“人没醒,但命保住了。”
胡来的后背松了一下,不是人松了,是攥着旧令牌的那只手松了一下,松了不到半息又攥紧了。他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脚的鞋底已经烧穿了,脚底板直接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底传来一股焦糊味,不是鞋底的胶皮味,是肉皮烤焦的味道。
他没有低头看。
石台上那十二道主符还在转,转得越来越慢,但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