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倒下去的那一刻,胡来转身了。转身的速度快到他自己的右脚绊了左脚一下,整个人往前跄了两步,膝盖磕在一块突起的石板上,磕破了皮,他没感觉,爬起来继续跑。石室的地面还是烫的,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鞋底的胶皮早就烧没了,脚底板直接踩在滚烫的石头上的声音是肉贴在铁板上的那种声音,不是滋滋的,是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白灵子蹲在石台旁边,左手按着苏晚宁的手腕,右手掀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看完瞳孔又从药箱里拿了一根银针,在苏晚宁的人中上扎了一下,扎完没反应,又扎了一下,这次扎完苏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完松开了,但人没醒。白灵子把银针拔出来,用棉球擦了擦,塞回针包里。她把苏晚宁的衣领往下拉了半寸,看了一眼她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卷十九旧祭坛那一战被吸走元气时留下的裂缝,那道裂缝在皮肤上看不出来,但在白灵子的银针探穴下能感觉到,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从胸口往四周延伸。裂缝在分担阵法运转的时候被震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长,大概两指宽,但元气从这道口子里泄了不少,泄出去的量比她预想的多。
她从药箱里翻出固元膏,抠了一大坨,糊在苏晚宁胸口的位置,固元膏是黑褐色的,糊在皮肤上像一块泥巴。她又翻出一张封元符,贴在固元膏上面,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封元符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亮完暗了,固元膏开始往皮肤里渗,渗得很慢,但能看见膏体的边缘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胡来跑到石台边上的时候,白灵子正在贴第二张封元符。他的膝盖在流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淌到脚踝,脚踝上的皮肤被烫得起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泡里的水混在一起,把脚踝糊了一片。他跪在石台旁边,膝盖磕在石板上,磕的地方正好是之前磕破的位置,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换姿势,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撑在石台的边缘,手指头抠着石板的缝,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
“怎么样?”
白灵子没抬头,把第二张封元符贴好,用手掌按住,按了大约五息才松手。松手之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把苏晚宁的胸口缠了两圈,缠的时候把苏晚宁的身体微微抬起来一点,纱布从后背绕过来,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元气透支严重。她那个旧伤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剩一道浅痕,不碰它没事。分担阵法运转的时候把她体内的元气抽得太狠了,抽的时候那道浅痕被震开了一道口子。”白灵子把纱布的活结拉紧了一点,防止松脱,“不至于危及性命,但需要安静休养很长时间。短期内绝不能再强行画符,再画一次那道口子就会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胡来看着苏晚宁的脸。她的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是白色的,不是血的颜色。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贴着的纱布在跟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地动,一下,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上面扇翅膀。
苏晚宁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皮上想睁睁不开,颤了几下才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对,看东西是模糊的,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了一次,这次焦距调准了,看见了胡来跪在石台边上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像干咳又像叹气。她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裂口被舔得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铁:“分担阵法的符纹还在不在?分担系数够不够拖赤火的巅峰冲击?”
胡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右手从石台边缘上拿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灰和血,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晚宁贴在胸口纱布上的封元符,符纸还是温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温度比外面高。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赤火已经灭了。你的每一道符都扛住了。”
苏晚宁的眼睛亮了一下,亮的时间很短,像灯泡闪了一下又暗了。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动了一半就僵在那了。她的目光从胡来脸上移开,看了一眼石台上面那些符纹,十二道主符还在,但有的已经暗了,暗了的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在发光,光很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她盯着那些符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胡来脸上。
胡来的手从石台上伸过去,握住了苏晚宁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指头细得像竹签,骨节一根一根地突出来。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扣得很轻,怕用力了会弄疼她。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不了。”胡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手指头在抖,抖得很轻微,要不是两个人手指扣在一起根本感觉不到,“你留在后方营地好好休息,等联军清完古墓,我就回来接你。”
苏晚宁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大约三息,把手指从他手指里抽出来,抽出来之后又反扣了回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捏的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手指头不抖了。
白灵子从药箱里开始往外拿药,一包一包地摆在苏晚宁手能够到的地方。续气汤的药材包放在最左边,固元膏放在续气汤旁边,止血的药粉放在固元膏后面,安神汤的药材包放在最右边。她把每包药的用法和用量用手指头在药包上画了个标记——续气汤画三道杠,固元膏画一个圈,止血药粉画一个叉,安神汤画两道杠。画完之后她把药箱盖子盖上,把箱子推到石台底下,用一块石头顶住箱子不让它滑走。
黄小跑蹲在石台另一边,两只耳朵垂着,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的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撮一撮的。他从兜里掏出花生糖,兜里已经空了,花生糖早就发完了,他的手指头在兜里掏了两下,掏出来的不是糖,是糖纸。他把糖纸展开,糖纸上还粘着一小块花生糖的碎渣,碎渣大概有半粒米那么大,他用指甲把碎渣抠下来,放在苏晚宁枕头旁边。放完之后又觉得不妥当,从兜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把碎渣包在白纸里,折成一个很小的纸包,塞在苏晚宁的枕头底下。
“等你醒来吃。”他说,声音不大,喉咙有点堵。
胡来从石台边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他腿弯了一下,他用手撑着石台边缘撑了两次才站直。旧令牌从腰带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白光只剩不到一成,薄得像一张纸,透过光能看见令牌上的字,字是黑的,黑得发亮。他把令牌重新别回腰带上,别的时候手指头在令牌上停留了一息,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他转过身,面朝石室深处。白金撤退的方向在石室的后方,穿过祭坛后面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的入口被赤火的禁制烧得变了形,石头被烧化了又重新凝固,凝固后的形状像一扇扭曲的门框,人得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甬道里面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里面有风在往外吹,风不大,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跟赤火祭坛里烧焦的味道不一样,是那种很久没人来过的地方特有的味道。
柳长生盘在甬道入口旁边,蛇身上还有赤火煞火留下的黑印子,印子在鳞片上像烧焦的痕迹。他把蛇头从地上抬起来,蛇信子吐了两下,在空气里尝了尝味道,尝完把蛇信子缩回去,眼睛看着胡来。
胡来走到甬道入口,弯腰摸了一下那扇被烧变形的石门框,石头上还有余温,不烫了,温的。他把手从石头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上蹭了一道灰色的印子。
“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传得很远,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有了回音,“前面只剩白金一个了。”
柳长生的蛇身从地上弹起来,往甬道里游了一截,游到石室和甬道的交界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胡来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继续往前游。胡凤楼从石台后面跟上来,右手掌心还有一小团狐火在烧,不大了,黄豆大小,白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白灵子把苏晚宁的头从石板上抬起来,垫了一块棉布在下面,棉布是干净的,叠了两层。她把苏晚宁的手从胸口纱布上拿开,放到身体侧面,用另一块棉布盖住。
胡来走到甬道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苏晚宁在石台上躺着,白灵子在旁边守着,黄小跑蹲在石台边上,她的枕头底下塞着一包花生糖碎渣,她的胸口缠着纱布贴着符纸,她的手放在身体侧面,手指头微微弯着,像在握着什么。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甬道里传来柳长生蛇身游动的声音,沙沙沙的,越来越远。胡来迈过那扇扭曲的石门框,脚踩进甬道的地面,地面是湿的,不是水,是一种黏糊糊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