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预想的短,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到了头。出口是一道石门,门没有关,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赤火祭坛那种暗红色的,是一种冷白色的光,像荧光灯管坏掉之前闪的那种颜色,白得不正常,白得发青。柳长生从门缝里挤进去,蛇身游进去之后停了一下,停的位置刚好卡在门后面,蛇头竖起来,蛇信子吐了两下,没有往前游。
胡来从门缝里挤过去,肩膀蹭着石门,石门上刻着的符文刮着他的棉袄袖子,刮出一道口子,棉花从口子里露出来一截。他跨进石门之后站住了。
这是一座被掏空的巨大地下殿堂。穹顶高得看不见,上面全是黑的,光从地面往上照,照到一定高度就被黑暗吞了,吞得干干净净。四面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蛇吞尾巴的符号,不是之前木符上那种粗糙的模仿品,是正版的、天道盟标准制式的符号,每个符号都刻得工工整整,蛇身的弧度从头到尾一致,鳞片疏密均匀,蛇头朝向统一顺时针。符号不是刻上去再填颜料的那种,是直接刻进石头里的,刻痕很深,深到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刻痕的边缘被什么东西烧过,烧成了玻璃质的,反光,冷白色的光从刻痕里往外渗,像石壁上长了无数只白色的眼睛。
殿堂中央的地面上压着混沌封印加固节点。那是一块圆形的石板,直径大约三丈,石板表面刻满了符阵,符阵的纹路不是往外辐射的,是往内收的,从边缘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收到最中心的位置是一个凹坑,凹坑里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像被摸了很多年。石板周围立着四根石柱,每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着封印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银粉,银粉在发光,光不强,但铺得很匀,把整块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封印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像人的呼吸,石板跟着那个起伏一上一下地动,动的幅度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石板边缘的灰在跟着抖,一下一下地抖。
白金使者站在封印前方。他没有像青木那样靠在石壁上,也没有像赤火那样蹲在地上,他站着,站得很直,白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双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张着,手指头没有攥拳也没有伸直,就那么自然地弯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他身后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法器残骸、旧符纸、废弃的供能阵眼,一堆一堆地摞着,有的摞得高,有的堆得矮,堆得最高的那一摞快要够到穹顶了,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塌。这些东西都是从天道盟各处据点搬过来的,搬得很仓促,有些法器残骸上的符纹还没磨掉,堆在一起互相干扰,发出嗡嗡的响声。
白金看着胡来从石门里走进来,看完胡来看他身后的柳长生、胡凤楼、清风子,看完了所有人,目光又回到胡来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唇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的动作,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比我想的快。”白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息,像在念一篇早就背好的稿子,“我以为赤火能多撑一柱香。”
胡来站在殿堂入口,旧令牌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白光已经恢复到差不多两成了——不是自然恢复的,是他在甬道里把那块高密度压缩香火砖的最后一点咽下去了,咽完之后缺口处疼了一下,疼完就好了,光从一成涨到接近两成。他没有往前走,站在入口的石门旁边,身后是甬道,退一步就能退出去。
“你在等我。”胡来说。
白金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头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点完放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弹一个不存在的按钮。他身后的封印石板边缘亮起了一圈光,光很弱,暗红色的,从石板的边缘往中心爬,爬得慢,爬了大约一尺就停了。
“我从头到尾都在算成本。”白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账本,“黑水、青木、赤火加在一起都挡不住你们的联军,我知道自己也挡不住。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挡。”
胡来看着他,没接话。
白金往前走了一步,走的时候白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灰印子。他走到封印石板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头在石板边缘的光圈上点了一下,光圈亮了一点。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胡来,后背对着封印石板。
“我手里还有总坛的自毁禁制。”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殿堂太空了,空到他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禁制一旦引爆,整座古墓会在半柱香之内塌方,核心殿先塌,往外扩散。塌方的时候地底的阴气会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所有人埋在石头和阴气底下。”
胡来的手指头在旧令牌上攥了一下。令牌的边缘扎进掌心里,扎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令牌上,令牌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白里透红。
柳长生的蛇身从胡来身后窜出去了。蛇身游过殿堂地面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鳞片刮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他朝白金的方向冲过去,冲到封印石板边缘的时候,石板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猛地炸了一下,炸出来的冲击波把他弹了回去。蛇身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的时候脑袋撞在石柱上,发出闷响。
白金没有看柳长生。他看着胡来,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铜铃,铜铃比核桃还小,铃身刻满了符文,符文是凹下去的,凹槽里嵌着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料。他把铜铃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指头捏着铃铛的舌头。
“自毁禁制启动之后,我会在古墓核心殿的底层留一条旧路。”他把铜铃在手里转了一下,“联军若能在塌方前退出核心殿外的第一道石门,就不会被完全封堵。退不出去的人,就埋在这。”
他把铜铃的舌头拨了一下。
声音不大,叮的一声,像有人用针碰了一下玻璃杯。声音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胸口跟着一起震,震了一下就不震了。封印石板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从静止变成了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光连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中间开始往外冒黑烟,黑烟是浓的,浓得像墨汁,从石板边缘往上涌,涌到半空中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灰雾。
古墓的地面开始震了。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动,是整座殿堂都在晃,晃得像地震,地面的石板一块一块地错开,错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湿的,黑乎乎的,往外冒着腐臭的气味。穹顶上开始掉碎石,碎石从拳头大到脸盆大,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砸在石板上的碎石碎了,碎渣飞起来打在石壁上噼里啪啦的。
白金被禁制启动的瞬间产生的反噬震飞了。他的身体像一片纸一样从封印石板旁边飞出去,飞了大约三四丈远,撞在殿堂左侧的石壁上,撞的时候他身体在石壁上贴了一下才滑下来,滑下来的过程很慢,像黏在墙上的东西往下淌,淌到底部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白袍上全是灰和血。铜铃从他手里甩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一堆法器残骸底下看不见了。
胡来没有去看白金。他站在殿堂入口的石门旁边,脚底下的石板在裂,裂缝从他脚边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殿堂深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甬道,甬道的石壁上也在裂,裂缝从穹顶往下走,走到地面就不走了,但石壁上的碎石在往下掉,掉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柳长生从地上爬起来,蛇身上被碎石砸了好几下,砸的地方鳞片翘起来了,翘起来的边缘渗血。他把蛇头转向胡来的方向,嘴里吐了一下蛇信子,没说话。
胡来把旧令牌攥紧,令牌上的光在两成的亮度上稳了一下,稳完开始往下掉,掉得慢,一点一点地掉。他把目光从甬道收回来,看着殿堂深处,封印石板还在转,暗红色的光还在闪,地面还在震。
白金蜷在石壁底下,动了一下,动完之后把头抬起来,嘴角有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袖子上一道红印子。他看着胡来的方向,嘴张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气声,没说出话来。他的白袍从肩膀的位置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的皮肤是青紫色的,是撞出来的淤血。
胡来把脚从入口的石板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