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通道开始大面积坍塌的瞬间,柳长生正盘在殿堂入口的石门旁边。他的蛇身从石门框上绕了两圈,尾巴尖勾着门框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脑袋朝着殿堂里面的方向,眼睛盯着胡来按在加固层上的背影。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石头掉落的那种轰隆声,是石头在往下压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嘎吱声,像骨头被一寸一寸碾碎。声音是从主通道中间段传来的,那个位置距离石门大约不到二十丈,是整条通道最窄的一段,也是受力最集中的地方。
穹顶在那段位置裂了。不是裂缝,是整块顶壁往下塌,塌的方式不是一块石头掉下来,是一大片石头同时往下沉,像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石头下沉的过程中互相挤压,大的挤碎小的,小的填在大的缝隙里,把通道的横截面从拱形压成了三角形,三角形的尖顶还在往下压,压到只剩半人高的空隙。
联军的人正在从那个空隙里往外钻。茅山弟子弯着腰从三角形的一角钻过去,苏家弟子从另一角钻,有人被卡住了,后面的人推他的屁股把他推过去,推过去的时候衣服被石头刮烂了,背上全是擦伤。黄小六从空隙里钻过去的时候差点被一块掉下来的碎石砸中脑袋,黄小跑扯着他的尾巴把他拽了过来,拽过来之后黄小六躺在地上喘气,肚皮一鼓一鼓的。
柳长生把蛇头从殿堂的方向转过来,对着主通道的方向看了几息。他在评估通道坍塌的速度和方向。三角空隙的高度还在往下压,每压一寸,通过的空间就小一分。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空隙就会完全合拢。合拢之后,通道会被堵死。通道堵死之后,殿堂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他看了一眼胡来的背影。胡来的手还按在加固层上,白光从手掌和石板的接触面往外渗,渗得很慢,但没停。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抖到腰,从腰抖到腿,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会崩。
柳长生把尾巴从石门框上解下来。解的动作很慢,尾巴在石头上绕了两圈,他绕一圈解一圈,解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尾巴尖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鳞片,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他没有看那块掉了鳞片的地方,把身体从石门框上游下来,游进了主通道。
通道里的碎石越来越多,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层,他的蛇身从碎石上游过去,碎石尖锐的边缘刮着他的鳞片,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他游到通道最窄的那一段停住了——头顶上的穹顶已经塌成了一个倒V字形,V字的尖顶离地面不到一人高,还在往下压。通道两侧的石壁被挤得往中间鼓,鼓出来的石头把通道的宽度从原来的能并排走三人压缩到了只能一个人侧身过。
他找到了那块关键支撑石。
那是一块嵌在通道左侧石壁上的大石头,形状不规则,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卡在石壁深处,细的那头伸出来,正好顶在穹顶塌陷处最薄弱的那个点上。石头表面已经裂了,裂缝从细的那头往粗的那头延伸,延伸的速度不快,但裂得稳,每过几息就多一道新纹。只要这块石头碎了,头顶上那整片塌陷区就会全部砸下来。
柳长生把蛇身盘在了那块支撑石周围。
他先用自己的尾巴缠住石头粗的那头,缠了三圈,尾巴在石头上绕一圈紧一圈,紧到鳞片嵌进石头的裂缝里。然后把身体的中段顶在穹顶塌陷处最薄弱的那个点上,用脊背扛住了正在往下压的那块巨石。最后把脑袋转向通道出口的方向,镇煞气场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铺,铺的范围不大,只铺了周围不到几尺的距离,刚好够把他自己、支撑石和头顶上那几块即将脱落的巨石全部包进去。
镇煞气场在通道里撑出了最后一段承重空间。头顶上的巨石被气场托住了,不再往下压。支撑石上的裂缝在气场的覆盖下不再延伸。通道两侧鼓出来的石壁被气场往回推了一寸。
代价是他的身体开始被压碎。
头顶巨石的重量通过他的脊背往下传,传到盘在支撑石上的蛇身上,每一寸鳞片都在承受超过极限的压力。鳞片从边缘开始碎,碎成小块,小块掉了露出底下的肉,肉被石头磨烂了,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涌出来就被碎石吸收了,碎石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脊背上被石头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口子长的一尺多,短的半尺,最深的一道能看见底下的骨头,骨头是墨绿色的,绿得发黑。
胡来在加固层前回头了。
不是他主动想回头的,是他按在石板上的手滑了一下,身体往前倾的时候脸朝侧面转了一下,眼睛正好扫到了主通道的方向。他看见了柳长生的蛇身在通道最窄的那一段盘成了一个巨大的结,蛇身的墨绿色在碎石和灰尘里很显眼,显眼得像一团暗绿色的火。他的嗓子眼猛地收紧了一下,喊出来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劈了,像破锣:“柳长生!”
声音在殿堂和通道之间来回撞了好几次,撞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
柳长生透过塌方裂缝的缝隙看到了胡来的方向。他的蛇头卡在支撑石和穹顶之间,没法动,眼睛只能从石头的缝隙里往外看,视野很窄,窄到只能看见胡来的半个身体,从肩膀到腰。胡来的手还按在石板上,还在往裂缝里灌香火,身体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他说了话。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守在这里。你带人走。”
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咳嗽,没有喘气。说完之后他的眼睛从胡来的方向移开了,移到了通道出口的方向,看着最后几个联军的人正在从那个三角形的空隙里往外钻。
黄小跑在通道出口的外面,蹲在一块还没塌的石头上面。他耳朵竖着,竖得笔直,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他从空隙里看到了柳长生盘在支撑石上的身体,看到了蛇身上那些被石头磨烂的伤口,看到了伤口里露出来的墨绿色的骨头,看到了蛇尾缠着支撑石的那个结,结打得死死的,每一条肌肉都在用力,用力到肌肉的纹理都鼓起来了。
他的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垂下去,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蔫了的叶子。
白驰从通道出口钻出来,棉袄被刮得不成样子,后背全是口子。他钻出来之后没有跑,站在出口旁边,一只手撑着石壁,另一只手伸進空隙里,把还在里面的人往外拽。拽了三个,又拽了两个,拽到第六个的时候他的手被石头刮了一下,手背上的皮翻起来一块,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松手,又把第七个人拽了出来。
胡来最后看了一眼柳长生的方向。
柳长生的蛇头已经转过去了,面朝通道深处,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蛇头上的鳞片掉了好几块,掉的地方露出白色的骨头,骨头的形状像一顶碎裂的头盔。他的镇煞气场还在往外铺,青光从碎石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地闪,闪的节奏跟他心跳的节奏同步。
胡来把手从加固层上拿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滑下来的,是他自己拿下来的,手掌从石板上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抬到石板表面的时候手心粘在石板上,拔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拔罐子。他的手心里全是血和白光的残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粉红色的,糊了厚厚一层。他把手攥成拳头,拳面上粉红色的糊状物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转过身,朝主通道的方向跑了过去。跑的时候腿是软的,右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摔了一跤,摔完立刻爬起来继续跑,左脚上的鞋掉了没回去捡,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跑,脚底板被石头的尖角扎了好几个口子。
联军最后一个人从空隙里钻了出去。
白驰的手从空隙里收回来,手背上的皮还翻着,他用手心把那块翻起来的皮按了回去,按了没几秒又翻起来了,不按了。
胡来钻过空隙的时候,柳长生的身体在他头顶上撑出了一条不到一人高的通道。他的后背几乎贴着柳长生的蛇身钻过去,脊背能感觉到蛇身上的温度——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体温正在流失的凉。蛇身上的血滴在他后脑勺上,一滴,两滴,三滴,血的温度比蛇身的温度高,滴在头皮上烫了一下。
他钻出通道之后没有停,跑了十几步,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站着。通道里柳长生的蛇身在碎石和灰尘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还在动,蛇尾还缠在支撑石上,镇煞气场的青光还在闪,闪得越来越慢。
白金蜷在殿堂边缘的石壁底下。他被反噬震飞之后撞在墙上滑下来,一直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脊椎摔断了,下半身没知觉了。他的白袍被血和灰糊成了灰褐色,袍子上有好几道大口子,口子边缘焦黑,是被禁制启动时的能量波灼的。他歪着头,脸贴着地面,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殿堂的穹顶在上方一块一块地塌。
头顶上一块大石头从穹顶脱落,脱落的时候带下来一大片碎石和泥土,砸在白金的身上。石头压住了他的下半身,他的身体在石头砸下来的瞬间弹了一下,弹完之后不动了,那只半睁着的眼睛也闭上了,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颤了两下,不再颤了。
通道里传来最后一声震动。不是石头掉下来的声音,是支撑石碎了的聲音,碎得很彻底,从中间裂成几块,裂开的时候柳长生的蛇尾还在上面缠着,尾巴跟石头一起碎了。镇煞气场的青光闪了最后一下,闪完之后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通道彻底堵死了。
胡来站在通道出口外面,光着的右脚踩在一滩水渍里,水是凉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他盯着被堵死的通道看了三息,把旧令牌从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令牌上一个光点都没有。
黄小跑蹲在旁边,耳朵垂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花生糖的糖纸,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胡来把令牌塞回腰带上,转过了身。联军的人在通道外面的岔路口站了一片,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找自己的武器。白驰靠在石壁上,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的手背,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韩老六站在岔路口中间,嘴张着想说什么嗓子发不出声,用手比划了一个清点人数的动作。
白灵子把苏晚宁的担架放在一块平地上,蹲在担架旁边,把苏晚宁头上垫的棉布重新叠了一下。
胡来走了两步,右脚踩在一颗碎石上,脚底板疼得他停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