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那道裂缝还在,跟昨天地震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扩大也没合拢。白驰站在裂缝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脖子仰得酸了,低头的时候颈椎咔嚓响了一声。他从兜里掏出那截铜线,用铜线的一头在裂缝的边缘敲了两下,敲出来的声音是实的,石头没空鼓,裂缝不深。他把铜线塞回兜里,蹲下来,开始排查脚下的碎石。
第一段残阵埋在供能铜线底下。铜线是一根一根散着埋的,不是一束,从碎石堆里露出一截一截的头,像地里长出来的铁丝。白驰用手把表面的碎石扒开,扒了大约一尺深,底下的铜线露出来一长段,铜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氧化的那种红,是被烧过的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用手一蹭就掉,粉末底下是烧焦的铜,焦黑焦黑的。他在铜线底下摸到了符纸的边角,符纸烧了大半,只剩指甲盖大一小块,上面画着半道符文。他认出来那是邪阵的供能符,跟青木之前用的那种是一路的,但品级低得多,是应急用的。他把残符从铜线底下抽出来,残符碎成了几瓣,他用手指头把碎瓣拢在一起,塞进一个油纸包里,油纸包外面写着“残符碎片”三个字。
往前走了不到十步,第二段残阵藏在被塌方半掩的墙角。墙角塌了,石头堆了一人多高,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碎木头和碎符纸,碎木头是用来固定供能节点的支架,被压断了,断口是新鲜的木头茬子。白驰爬到石头堆顶上,蹲在那往缝隙里看,看见最底下有一截铜符碎片,铜符的形状像半个巴掌,边缘是不规则的,是被炸碎的。他把手伸进缝隙里去够,够不着,胳膊不够长,从石头堆上下来,换了个角度,趴在地上把胳膊伸进另一个缝隙里,这回够着了。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铜符碎片的边缘,慢慢往外拉,拉出来的时候铜符碎片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子。铜符碎片的一面刻着符文,符文被炸毁了大半,剩下的那半道笔画是歪的,不是刻歪的,是铜被炸变形了,笔画跟着变形。
还有几截与禁制引爆的铜符碎片缠在一起。这几截的位置在通道最窄的那一段,就是柳长生用身体撑住的那个地方。石头堆得比别处都高,堆得密,密到连缝隙都看不见了。白驰围着那堆石头转了两圈,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面发现了几根从石头缝里伸出来的铜线头,铜线头被石头压扁了,扁得像纸,线头和铜符碎片的残骸缠在一起,缠了好几圈,像一团乱麻,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他没去拆那团麻,用剪刀把露在外面的线头剪断了,剪断的瞬间铜线里冒出一小股白烟,烟很小,嗤的一声就没了。
清风子在营地外围把竹简摊开,竹简上亮着的那几颗朱砂字比昨天又少了一颗,但剩下的还在发光。他在竹简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竹简上弹出一张简图,是加固层外围的安全路径图,图上的线条是从入口石室到加固层的路线,路线分成了好几段,每段对应白驰正在排查的位置。他在第一段的位置写了一个字:查。写完之后把图放大了,用手在图上点了一下,图上的字同步到了联阵总频道上,白驰那边能看见。
黄小跑从通道入口跑进来了,跑的时候右脚还是有点瘸,但比昨天好多了,指甲劈了的那根已经不疼了,就是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跑到白驰跟前,喘了两口气,说:“清风子让我问你第一段查完了没有,查完了他在图上把那段划掉,写上可通行。”
白驰蹲在石头堆上,用手指着脚下的碎石和铜线:“第一段查完了,第二段也差不多了,第三段还剩那团乱麻没处理。你让他先把前面两段标上,第三段等他一下。”
黄小跑转身往回跑,跑了十几步又拐回来了,指着通道最窄处那堆石头旁边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截铜线埋在碎石底下,只露了一个头,线头的断面是银白色的,在昏暗的通道里发着微弱的白光。他指着那根线头说:“这个还在闪。”
白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根线头。线头露在碎石外面的部分不到一寸,断面上的银白光在一闪一闪的,闪的频率很慢,大约三息闪一下,闪的光不强,但在黑暗的通道里很显眼。他放下铁锹往那边走,刚迈了两步,黄小跑已经踩上去了。
黄小跑是用左脚踩的,他不是故意的,是跑的时候没刹住,脚落地的时候正好落在那根线头上。踩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踩到了弹簧,弹起来大约半尺高,落下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腿从脚踝往上大约两寸的位置被烫出了一道焦痕,焦痕是黑色的,布被烫糊了,边卷起来,用手一碰就碎。
白驰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黄小跑的后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黄小跑被提着悬在半空中,腿在下面蹬了两下,蹬了几下脚指头翘着不挨地,白驰把他放到旁边一块没碎石的平地上,松了手。黄小跑站在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用爪子把焦痕上的黑灰拍掉了,拍完裤腿上留了一个洞,洞不大,手指头粗,能从洞里看见里面的腿毛。
白驰蹲下来,用铁锹的尖头把那根还在闪的铜线从碎石底下撬了出来。铜线不长,大约两尺,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连着铜符碎片的残骸,细的那头是断面。铜线的表面被烧得全是泡,泡破了之后流出来的东西在线上凝成了一粒一粒的小珠子,小珠子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像黑珍珠。他把铜线和铜符碎片一起装进一个麻布袋里,袋子口用绳子扎紧,在袋子上贴了一张封符,封符贴上去的时候符纸亮了一下,亮完暗了。
黄小跑把裤腿上的洞用手遮住了,遮了两秒又拿开了,用嘴吹了吹洞口,洞口上的焦毛被吹掉了,洞又大了一圈。他蹲下来,用舌头舔了一下烫伤的皮肤,舔完抬头看着白驰,爪子一拍地站起来,裤腿上的洞还在,但从他站起来的姿势看,腿是好的,能跑。
“还能跑。”他说,说完转身跑了,跑的时候右脚还是有点瘸,但瘸的方向不一样了,昨天是往外撇今天是往里拐。
白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把铁锹从地上捡起来,继续挖那团乱麻。
白驰把通道里最后一块碎石清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古墓入口的缝隙里照进来,在通道的地面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飘,飘得很慢,像在水里。他站在通道尽头,回身看了一眼整条通道,从入口石室到加固层外围,这段距离内的所有残阵、铜线、符纸碎片、供能节点残骸,全清光了。该挖的挖出来了,该封的封上了,该剪的剪断了。地面上光溜溜的,只剩石头和土,连一块碎符纸的边角都没留下。
他把铁锹立在墙边,从兜里掏出传讯符,传讯符的符纸被汗水浸湿了边角,字迹有点糊。他对着传讯符说了一句:“通往加固层的路已清干净。从入口石室到加固层外围,全程可通行。残阵全清,铜线全封,没留尾巴。”
传讯符亮了亮,消息发出去了。他把传讯符塞回兜里,弯腰把立在墙边的铁锹扛在肩上,转身往通道外面走。走到入口石室的时候,看见黄小跑蹲在石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好几个圈,圈套圈,像靶子。他看见白驰出来,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裤腿上的洞还在,他用手把洞口旁边的线头扯掉了,洞口又大了一圈。
胡来在营地边上站着,听完了白驰发来的语音。他把传讯符从耳朵上拿下来,塞进棉袄内兜里,内兜的扣子还是扣不上一颗,他用手指头摸了摸扣子,扣子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他从腰带上取下旧令牌看了看,令牌上还是没光,但摸上去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点,不是温的了,是热的,热得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的。他把令牌重新别回腰带上,转身往营地里走。
清风子蹲在营地边缘,竹简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竹简上划掉了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标注,在两段的位置写了“已排障可通行”六个字。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古墓入口的方向,入口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比刚才宽了一点,光柱从一线变成了一掌宽,光线打在地面上,把地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胡来走回到营地中央,站住了。
白驰从古墓入口的方向走过来,扛着铁锹,走到胡来面前停下,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锹头上沾着的土掉了一小堆。他看着胡来,没说话,点了下头。
“既然清干净了,”胡来的声音不大,但营地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就准备动手修复。清风子先去加固层旁边站位,把需要补的地方提前标记好。我带着香火储备过去。”
清风子把竹简合上,纱布缠好,竹简塞进怀里。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古墓入口的方向走过去。走的不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跟先着地,脚尖后着地,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胡来用脚把地上的一堆炭灰踢散了,灰扬起来在空中飘了一阵,落在他的鞋面上,鞋面被灰盖了一层,灰白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面上全是灰和干了的泥,鞋带松了一根,绳头耷拉在地上,他没系。他转过身,朝古墓入口的方向走去,旧令牌在腰带上晃来晃去,晃的幅度不大,但每走一步就碰一下腰带扣,发出很轻的叮叮声。
营地里的火堆烧完了最后一块炭,塌了,灰从灰堆的顶上往下滑,滑了一小堆在灰堆的底部。营地外面远远的地方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完没声了。太阳从树梢后面完全升起来了,光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古墓入口的石头上,石头上的青苔被光照得发绿,绿得鲜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