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碎石被清干净之后,加固层露了出来。比胡来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破了——外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啃过,啃得坑坑洼洼的,坑底的石头上全是裂纹,裂纹又细又密,像瓷器上的开片。中层有好几道大口子,最宽的那道在封印中心偏左的位置,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口子边缘的石头是酥的,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内层从外面看不太出来,但凑近了能看见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龟裂纹,裂得不深,但铺得很满,整面墙像是一块被摔过的玻璃,没碎但全是纹。
胡来站在加固层前面,把旧令牌从腰带上取下来。令牌在手里还是热的,热得发烫,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他把令牌放在加固层边缘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石头是加固层的一部分,表面刻着符文,符文已经被禁制冲击波磨得快看不清了。令牌放上去的瞬间,石头上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亮完暗了,暗了之后又在令牌的边缘亮了一圈很细的光,光是从令牌和石头的接触面里渗出来的,颜色是白的,白得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
香火印和加固层上残留的愿力产生了感应。胡来能感觉到有一股很弱的力量从石头里往令牌里流,流得很慢,像毛细血管里的血,量不大,但没断过。他把手掌按在令牌旁边的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凉得他掌心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没缩手,把掌根压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灰老三把香火储备的最后一箱搬到了通道里。箱子不大,木头的,外面用黄布包了一层,黄布上用朱砂写着“香火”两个字。他把箱子放在胡来脚边,打开盖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高密度压缩香火砖,砖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在昏暗的通道里发着微光。他数了数,还有不少块,够用了。他把箱子盖好,退到一边,蹲下来看着。
胡来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香火砖,攥在左手里。砖在手里化得比之前慢,因为他的体温已经不太够了,手心是凉的,砖在掌心里化了好一阵才化开,化成一股白光。白光从他指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时候是散的,散的像雾。他把右手从石头上拿起来,左手攥着那团白光,把白光压成细束——压的过程很费力,白光在手掌心里来回滚了好几下才定住,定住之后变成一根细如发丝的光线,线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的,透明里透着一丝丝蓝。
他把光线对准了加固层外层最大的那道裂缝,灌进去了。
光线钻进裂缝的一瞬间,裂缝的边缘亮了一下,亮完暗了,暗完又亮了,像在呼吸。白光从裂缝的底部往外渗,渗到裂缝的口子上就停住了,在裂缝的表面糊了薄薄一层。外层的裂缝太大太碎,需要的香火比预想的多得多,一道裂缝灌进去了大半块香火砖的量才填平。填平之后的裂缝从黑色变成了白色,白的不是光,是香火愿力固化之后留下的一层膜,膜贴在石头上,像一层白色的漆。
中间层的裂缝比外层小得多,但数量不少。胡来换了一种方式——他没有再用光线往裂缝里灌,而是把香火愿力压成一片很薄的膜,像贴膏药一样直接贴在了裂缝两侧。膜贴上去之后自动往裂缝中间缩,缩的过程很慢,像两块磁铁慢慢往一起吸,吸到中间裂缝的两侧就焊在一起了。焊合的地方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得不刺眼,是那种温润的白,像老玉。
最内层的龟裂纹他没有用香火去填,没必要。他在内层的表面整体铺了一层保护膜,膜的厚度大概跟一张纸差不多,薄得透光,透过膜能看见底下石头上细密的裂纹。铺完之后他在膜的表面用手指画了几道符,符画得很简单,就是几个圈和几条线,画完符的地方膜变厚了一点,从纸的厚度变成了卡片的厚度。
清风子盘腿坐在古墓下方不知道哪一层的阴司交界处。这个位置不是他自己走过去的,是竹简把他引过去的——他在加固层外面把竹简打开之后,竹简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路,路的方向是往下走的,穿过石头和土层,一直通到阴司和阳间交界的那条线上。他闭上眼,意识顺着那条路走下去,走到底的时候睁开眼,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
阴司交界处的空间跟阳间不一样,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四面八方全是灰蒙蒙的,像在浓雾里。他低头看脚底下,脚底下是实的,但看不见地面,只有一层暗红色的光铺在脚下,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他把竹简摊开,竹简在阴司交界处亮得比阳间亮得多,那些在阳间已经灭了许久的朱砂字在这里全亮了,亮得刺眼,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光从竹片上往上冒,像火焰。
他用手指在竹简上画了一道锁链的符。符画完的瞬间,竹简上飞出一条暗红色的锁链,锁链有手臂那么粗,环扣与环扣之间连着暗红色的光,光在环扣里流动,像血。锁链从竹简上飞出去,穿过灰蒙蒙的雾气,飞向古墓加固层所在的位置——在那个方向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但锁链知道该去哪里。
第一条锁链缠在了加固层的最底部。锁链在加固层底下绕了一圈,绕完之后环扣上的光猛地亮了一下,锁链的环扣嵌进了石头里,嵌进去的部分跟石头合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锁链。第二条锁链缠在加固层的中段,绕了两圈,绕完之后在锁链的接口处打了一个结,结不大,拳头大小,结的中心是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转,转得很慢。第三条锁链缠在加固层的顶部,只绕了半圈就停了,不是不够长,是加固层顶部的位置特殊,绕一整圈会压到内层的保护膜。
清风子在三根锁链上都加了一道法度印记,印记是方形的,刻在锁链的环扣上,刻完之后环扣上的光从暗红变成了暗金。他确认三根锁链都锁紧了,把竹简合上。合上之后竹简上的朱砂字灭了大半,灭得很快,像有人关了灯。
加固层在胡来灌入最后一道香火愿力的时候整体亮了一下。亮的是整面墙,从外层到内层,从底部到顶部,所有的裂缝、所有的裂纹、所有的缝隙,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白光从石头的内部往外透,透出来的光把通道照得像白昼,连石壁上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亮的时间很短,不到半息,但亮完之后加固层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不是光,是石头本身的颜色变了,变得像玉,像瓷,像被烧透了的骨头。
白驰站在通道入口,手里的传讯符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传讯符上是清风子发来的消息:阴侧三根锁链已锁上,阴阳双侧封镇完成。他把传讯符塞回兜里,转身朝通道外面的人打了个手势,手势的意思是稳了。
胡来把手从加固层上拿下来。手掌离开石头的瞬间,掌心里有一股热气往外冒,手心是红的,红得像被烫过。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的皮肤上有一个方形的印子,是加固层上符文的纹路,纹路是凹下去的,嵌在皮肤里,像刻上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印子,不疼,就是摸上去跟旁边的皮肤不一样,是硬的。
他把旧令牌从加固层边缘的石头缝里拿起来。令牌在石头缝里卡得很紧,拔的时候用了一下力才拔出来。令牌上的光回来了一点,不多,大概一成左右,白光在令牌的表面铺了薄薄一层,不像以前那样亮,但至少有了。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扣好,扣的时候腰带扣的塑料扣子裂了,扣不住了,他把腰带打了个结,结打在令牌旁边,把令牌卡在结和腰带之间。
灰老三蹲在箱子旁边,箱子里还剩几块香火砖,他把砖一块一块码好,盖上盖子,用黄布把箱子重新包好,黄布上的“香火”两个字被他的手指摸糊了一点,红印子洇开了。他把箱子抱起来,箱子不重,但大,抱在怀里挡住了半张脸。他站起来,往通道外面走了。
白驰从通道入口走进来,走到胡来面前,手里拿着传讯符。他把传讯符举起来给胡来看,符上有一排字,写的是:通道已清,加固层已修,阴侧已锁,下一步指令?
胡来看了一眼那排字,把目光从传讯符上移到白驰脸上。白驰的脸比进古墓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纱布已经脏了,灰和血把纱布糊成了黑色,纱布的边缘翘起来,露出来的皮肤是红的,肿的。
“把这段通道跟古墓外围的安全区域连接起来。”胡来说,“从入口石室到加固层,中间不要留断点。全程铺联阵节点,确保加固层的实时状态能从外面看到。”
白迟把传讯符贴在嘴上,说了一句,传讯符亮了亮。说完把传讯符塞回兜里,转身走了。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加固层的方向,加固层上的白光已经稳住了,不闪也不暗,就那么亮着,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灯芯烧到了头但还没灭。他转回头,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