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没多久,山里的雾还没散干净。白驰蹲在营地外面的路口,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外头用麻绳捆了两道。送包裹的茅山弟子骑着马连夜从山上下来,马累得直喘气,鼻子里喷出来的白汽在冷风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送完人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白驰把麻绳解开,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的边角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翻,用手掌轻轻地压着纸边,一页一页地看。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迹淡了,有些地方糊成了一团看不清,但能看清的部分已经够了。上面写着“多重叠封”四个字是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篇。大概是说当年混沌封印最初被施下的时候并不是单层的,主封印底下还压着一层更古早的镇压结构,年代远超百年之久。纸的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方位图,图画得潦草,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的几个关键位置很清楚,有一个位置圈了两道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底口入。
清风子把油纸包接过去,把那沓纸铺在膝盖上,竹简翻开放在旁边,把方位图和竹简上的深层结构坐标叠在一起。两张图的尺寸不一样,画法也不一样,但叠在一起的时候坐标完全吻合。他的手指头在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入口的位置沿着一条虚线慢慢划到底层的位置,划到底层的时候指头停在那个被圈了两道圈的标记上。天道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他们建了几十年的加固层,守了几十年的封印,连自己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
白驰把油纸包重新包好,麻绳捆了两道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入口的位置方位图上标了,在古墓外围一条被塌方半埋的岔道深处,从岔道进去大约几十步就能找到。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白光在一成半的位置稳着,不亮不暗。他把令牌攥了一下又别回腰带上,说过去看看。
那条岔道在古墓入口的左侧,被塌方的石头堵了大半,只剩一个窄窄的口子能过人。白驰第一个钻进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在前面晃,照出岔道的石壁。石壁上全是裂缝,裂缝里塞着黑色的什么东西,凑近了看是干透了的苔藓,一碰就碎。岔道不深,走了大约走了没多久就到头了,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不是塌方堵的,是一整块石板立在那里,石板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跟南北道门任何一派的术法都不同,不是茅山的路子,不是苏家的路子,不是清风子在阴司见过的任何一种法度。笔画粗粝,刻痕深浅不一,像是什么人用一种极原始的工具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白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石板最下面一行符文,凑近了看,嘴里念了几遍念不出来,笔画太怪了。他把手电筒递给清风子,清风子接过去蹲在石板前面,举着手电筒从第一行符文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了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他的手指头在符文的笔画上慢慢地摸,顺着笔画的走向从起笔摸到落笔,摸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这是守山人暗语的变体,他在卷二十备用供养点的那本旧册上见过类似的写法,但那本册子上的是正体,这个是变体,改了很多地方,但骨架还在。
胡来把手电筒从清风子手里拿过来,自己照了照石板上的符文,光柱在每一行符文的笔画像一条一条爬行的虫子,粗的短,细的长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他把手电筒还给白驰,把旧令牌从腰带上取下来按在石板上,按的位置是手电筒刚才照过的那一行符文,令牌贴上去的瞬间符文亮了一下,亮的不是白光,不是黑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光,像阴天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那种光。光从符文的笔画里往外渗,渗了不到一息就灭了,但灭之前石板动了一下,不是震动,是石板整体往下沉了一寸,沉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觉得它矮了一点。
白驰把手伸到石板底下一摸,底下的缝隙从原来手指头伸不进去变成能伸进去两根手指了。他把手指头塞进缝隙里往上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清风子把竹简打开,暗红色的光从纱布里透出来照在石板上,石板正面那行被令牌按过的符文又亮了一下,这次亮的时间长一点,亮了大约好几息。亮完之后石板又往下沉了一点,沉到跟地面平齐了,露出一道往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台阶面上全是灰,灰很厚,一脚踩上去灰扑起来呛得人直咳嗽。石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手电筒照下去光柱在十几步的地方就被黑暗吞了。
胡来站在石阶入口沉默了片刻,把旧令牌攥在手心里,右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石阶很稳,踩上去不晃。他往下走了几步石阶两侧的石头开始变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连手电筒的光都吸进去了。柳长生跟在他后面,蛇身在窄窄的台阶上不太好游,一节一节地往下挪,鳞片刮着石头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镇煞气场从他身下铺开,青光的铺在台阶上把灰白色的光照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上,看得清落脚的地方。
苏晚宁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进来,声音不大但清楚。她留在后方的营地没跟下来,她把联阵终端调到了最大功率,石板上同步显示着殿堂内所有监测节点回传的数据。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条新数据跳出来。她对胡来说殿堂内部的法度数据一切正常,但底下有一组新的读数,频率不在已知范围内,跟清风子之前发现的那层结构完全吻合。她让他每下一段台阶就停一下,等她确认数据稳定了再继续。胡来应了一声往下走了不知多少级,台阶突然到头了,面前是一条甬道,甬道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跟入口石板上一模一样的守山人暗语变体。暗语从柱顶刻到柱底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几根柱子上刻的都是同一个符号排成一排。
白驰跟在柳长生后面,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扶着石壁,手电筒的光在甬道里扫了一圈照不到尽头。他蹲下来把传讯符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还有,但比上面弱了不少。他对着传讯符说了一句:到底了,里面很大一眼看不到头。传讯符亮了亮消息发出去了。
清风子站在甬道入口没有往里走,他把竹简上的纱布解开,竹片上最后两颗朱砂字的光在黑暗里很显眼。他把竹简举起来对准甬道的方向,暗红色的光打在石柱上光柱在柱身停留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竹简灭了,是符文把光吸进去了。他把竹简收回来,灭掉的那行字又亮了,跟之前一样亮。他把纱布缠好,竹简塞进怀里跟在白驰后面往里走了。
胡来在甬道里走了没多远就停住了。面前是一道石门,门没关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了他脚前的台阶。是灰白色的光,不是太阳光,不是火光,不是符光,是他令牌按在入口石板上亮过的那种光。他把手电筒关了,灰白色的光够亮了,亮得整条甬道像阴天的黄昏。他站在石门前把旧令牌举起来对着门缝,令牌上的白光在灰白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令牌本身热了,热得发烫。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手心里被令牌烫了一道红印子。他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完推开了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