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预想的更深更长。胡来数了数,数到一百多级就不数了,不是数不清,是觉得数这个没意思。台阶是一级一级凿出来的,每级的高度差不多,宽窄也差不多,凿痕已经被岁月磨平了,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手电筒照上去反光,反出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照在脸上把人脸照得像鬼。
每隔一段石壁上就嵌着符文,跟入口石板上那种一样,守山人暗语的变体,但比入口石板上刻得更深,笔画的刻痕里嵌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不像颜料,不像墨,像血干透了之后的样子。清风子每经过一个符文就用手摸一下,摸完在手心里画一道,画了几道之后手心里全是黑线。
柳长生在最前面游,镇煞气场铺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青光在黑暗里像一盏灯。他的蛇身经过这么多天的休整已经恢复了不少,鳞片上的伤口结痂了,痂是黑色的,跟鳞片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痂哪是鳞。他游到石阶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蛇头探出去看了看,确定前面没有危险才继续往下游。
白驰走在最后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后面照着来路。他每隔一段就在石壁上贴一张传讯标记,标记是茅山的,黄纸小符,贴在石壁上自动粘住,撕都撕不下来。贴了不知多少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到了,被黑暗吞了,只能看见最近的一张标记在发光,光很弱,黄黄的,像萤火虫。
石阶的尽头比预想的来得突然。柳长生的蛇头探出去的时候没有碰到石头,空了一下,他的身体从台阶上游出去,游到了平地上。胡来跟着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在地面上踩到的不是石头,是石板,石板很大,一块一块铺得很平,缝与缝之间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地下殿堂比上方古墓大了好几倍。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照不到边,只能照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柱子很粗,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柱身通体刻满符文,从柱基一直刻到柱顶,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处空白。符文不是守山人暗语变体了,是原初的守山人暗语,比变体更古朴,笔画更简单,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深到能在刻痕里看见石头底下的颜色,是黑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渗进去的什么东西的颜色。
殿堂中央是一口石井。
井口不大,直径大约一丈,井沿高出地面大约一尺。井沿上缠绕着三道封印,一道叠一道,像三条锁链捆在井口上。最内层的封印是守山人暗语体系的原初符文,刻在井沿的内侧,字很小,密密麻麻排了一圈。刻痕里嵌着银白色的东西,不是银粉,不是颜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物质,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白光。中间层的封印是百年前南北联手留下的封镇,刻在井沿的外侧,符文比内层大得多,笔画粗犷,一道一道的,是标准的南北道门符文,茅山的路子和苏家的路子混在一起,有些笔画是茅山的,有些是苏家的,两种写法在同一道封印上互相咬合,像齿轮。
最外层的封印是香火屏障。胡来认得它,他亲手打的,卷十八在阴司交界的裂缝上,用旧令牌里的香火愿力凝成的薄薄一层膜。屏障贴在井沿的最外面,薄得透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用手摸能感觉到,硬的,凉的,像玻璃。
白驰蹲在井沿旁边,手电筒照着三道封印的交接处,看了半天没说话。他把手电筒递给清风子,自己从兜里掏出传讯符,对着符纸说了一句找到了,井在三道封印交叉锁死,状态完好。
清风子没有接话。他把竹简打开,纱布解开,竹片上的朱砂字只剩两颗了,两颗都亮着,暗红色的。他把竹简举到井沿上方,暗红色的光打在封印上,三道封印同时亮了一下,最内层的银白色光、中间层的金色光、最外层的白色光,三种颜色同时出现,在井口上方交织成一片。光停留了不到一息就灭了,灭得很整齐,三道一起灭。
清风子逐层检查三道封印。最内层的守山人暗语原初符文完好,刻痕里的银白色物质没有剥落,没有裂纹,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均匀,没有变形。中间层的南北封镇完好,符文笔画清晰,茅山和苏家两种写法咬合紧密,没有松脱的迹象。最外层的香火屏障完好,薄膜没有破损,没有裂缝,摸上去跟刚打上去的时候一样硬。
他把竹简上的数据和井口的三道封印对照了一遍,看完了把竹简合上,纱布缠好,抱在怀里。
这口石井就是多重叠封的核心。混沌的真身被封在井的最深处,从守山人那个年代就封在那里了。百年前的南北道门不是从零开始封混沌的,他们是在守山人已经封好的基础上加盖了一层。天道盟在古墓里建的加固层又是在南北封镇上面加了一层保护壳。所有封印自始至终都是一体的。
卷十八封的混沌碎片的阴侧源头就是这口井的外围泄漏点。卷二十的备用供养点是这口井的外围供能节点,天道盟在旧祭坛底下挖出来的那条通道,连着的就是这口井的供能线路。上方的古墓加固层是百年前南北联手加盖的保护壳,天道盟守了几十年守的只是一个壳,连壳底下有什么都没搞清楚。
清风子说到混沌的真身的时候,竹简上亮了一下。不是朱砂字亮的,是竹简本身亮的,从竹片的纤维里透出一层淡红色的光,光铺在竹简表面像一层水。他把竹简举起来对着井口的方向,竹简上的光开始在井口上方跳动,跳的频率跟清风子的心跳差不多,一下一下的。
他在井口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波动极微弱,弱到如果不是竹简在跳他根本感觉不到。频率跟卷十八大殿塌缩时混沌碎片的残余频率完全相同,波形也像,振幅小了很多,但形状几乎是一样的。
清风子把苏晚宁在卷十八录的那段残余频率数据从竹简里调了出来,两条曲线并排放在一起,波峰的位置差不多,波谷的位置也差不多,振幅大的那条是卷十八塌缩时的,小的是井底现在的。曲线在跳,跳得很有规律,不急不慢,像呼吸。
这不是破封。他说,这是共振。上面古墓的加固层在自毁禁制中被削弱之后,深层结构被动暴露了。井底的东西感觉到上方的压制层变薄了,气息开始往上游。不是它在主动冲封印,是它在往上渗,渗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渗。
胡来站在井沿旁边,低头看着井口。井里面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连三道封印的光都照不到井底。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按在最外层的香火屏障上。令牌贴上去的瞬间屏障亮了一下,亮的不是白光,是他令牌上的白光,屏障本身没有反应,就是托了一下令牌,像一只手在底下接着。他把令牌收回来别回腰带上,转头看柳长生。
“在石井周围布镇煞屏障。”他的声音在殿堂里传得很远,撞在石柱上弹回来嗡嗡的,“不用太厚,铺一层就行,铺密一点。”
柳长生游到井沿旁边,蛇身绕石井绕了一圈,绕完之后盘在井沿后面。镇煞气场从他身下铺开,青光铺在石板上,从井沿往外扩散,扩散了大约一丈远停住了,停的位置很整齐,像用刀切过的。
白驰从兜里掏出一把茅山传讯标记,黄纸小符一把好几张。他在殿堂的四个角各贴了一张,又在石井的四面各贴了一张,贴完了又觉得不够,在每根石柱上也贴了一张。贴完之后殿堂里亮起了一片黄光,光不亮,但点多,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他从兜里掏出传讯符,对着符纸说了一句茅山标记已布设完毕,殿堂四个角、石井四面、所有石柱全覆盖,信号已接通。
清风子把竹简打开放在井沿上,竹简靠着井沿立着,暗红色的光从纱布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三道封印上。他看了一眼竹简上跳动的波形,波形还在跳,频率没变,振幅也没变,跟刚才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记录一次井口封印状态。”清风子说,眼睛盯着竹简上的波形,把监测频率调到了自动记录,又把手动记录也开着了。
苏晚宁的声音从联阵里传进来。她留在后方的营地里面前的联阵终端上同步显示着殿堂内所有监测数据,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数字在跳,波形在动。她把数据分成了若干组,是殿堂内的法度数据,是石井的三道封印状态,是井底那丝波动的频率曲线。每一组都单独开了个窗口,几个窗口排成一排。
她在终端上打了一行字,字打在共享页面上所有人都能看见全部监测数据已同步接收。打完之后把目光从终端上移开,靠在石头上,手指头还搭在石板的边缘。
胡来站在井沿旁边,手按在柳长生铺的镇煞屏障上。青光从他手底下透出来,把他的手照成了青色的。他低头看着井口,三道封印的光在井沿上一圈一圈地亮着,最里面银白色,中间金色,最外面白色,三层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把手从青光上拿开,在裤腿上蹭了蹭。
“苏晚宁。”他对着联阵说了一声。
“在。”
“盯着数据,有变化就告诉我。”
“嗯。”
白驰在殿堂角落里蹲着,手电筒咬在嘴里,照着头顶上的石柱。柱顶刻满了守山人的原初暗语,笔画比他见过的任何符文都要粗,刻痕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走到井沿旁边蹲下来,盯着那三道封印看。最外层的香火屏障薄薄一层贴在石头上跟玻璃一样,透过屏障能看见中间层的南北封镇符文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盯着看了很久,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胡来看了他一眼。
白驰把手缩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