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从外围补给点运来新一批物资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驴车上摞着好几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绳子勒得紧,把袋口勒出了一个个疙瘩。驴走得不快,蹄子在碎石路上踩出哒哒哒的响声,韩老六牵着缰绳走在旁边,嗓子比昨天又好了一点,能出声了,就是声音还哑,像破锣。物资是灰老三列的单子,香火、符纸、药材,单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老百姓托带的东西,有就带没有就算了”。老百姓托带的东西还真有,靠山屯的老钱让捎了一坛腌菜,坛子口用黄泥封着,黄泥干了裂了好几道缝,但坛子没破。王寡妇让捎了一袋干粮,干粮是玉米面饼子,饼子硬了,掰开的时候掉渣,但没坏。还有一包花生糖,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了一个“黄”字,是给黄小跑的。
李老三带着香火队挨个给值守的联军弟子发馒头。馒头是后勤蒸的,面发得不太好,馒头有点硬,但热乎。他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篮子里馒头越来越少,发到最后篮子里只剩两个,一个给了白灵子,一个自己揣兜里了。发完馒头他把篮子倒扣在物资箱上,蹲在箱子旁边啃馒头,啃的时候牙不太好使,馒头皮撕不下来,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了。
老钱的茶摊在营地后方照常升着火。炉子里的炭是新点的,火不大,烟从炉膛里往外冒,冒了没多高就散了。茶壶搁在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汽,水开了没人倒,白汽在风里飘,飘到营地上方就散了。桌上放着一摞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缺了口,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茶摊旁边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灯笼纸被风吹得鼓起来,鼓一下瘪一下,红光照在桌上把碗照成了粉红色。
苏晚宁靠在营地铺位上,铺位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盖着棉被。她的脸色还有点白,白得不正常,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粉的,淡淡的。联阵终端放在她右手边,石板搁在棉被上,手指头搭在石板的边缘。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殿堂方向的监测汇总、共振数据、联阵节点状态,数字在跳,波形在动,她把每一组数据都看了一遍,看完在共享页面上打了一行字:今日共振数据已归档,节点状态正常。
胡来从殿堂方向走回来的时候,手指头上还带着石阶上的寒气。石阶在地下深处的温度比上面低了不少,他在殿堂里待了不知多久,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发紫。他走到苏晚宁的铺位旁边蹲下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指头上的灰。苏晚宁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蹲在那,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是冻的。她把右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把两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温的。他的手指头凉,手背凉,手腕凉,她的手覆上来的时候那股温度从手背往手心里走,从手心里往手腕上走,走得很慢,像冰在温水里化。他把手指头弯了一下,弯得不明显,就是动了一下,她没有松手。
灰老三在营地角落的物资箱旁边蹲着,账本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耳朵上。他把休整期的剩余香火储备按天做了分摊表,从第一天排到不知道多少天,每一天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数字是每天的计划消耗量。他把计划消耗量和实际消耗量对了一遍,实际比计划少了不少,因为休整期没有战斗,香火只用来维持监测和轮值,消耗得慢。他在表的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休整期剩余储备充足,可按当前消耗率继续支撑相当长时间。建议全军保持轮值节奏,勿急。
他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完把账本合上,橡皮筋箍了两道塞进棉袄内兜里。内兜的扣子还是扣不上,别针别着呢,别针没扎手。
黄小跑端着一碗热汤往石阶方向走。汤是白灵子熬的,大锅,锅里放了整鸡和药材,熬了好一阵,汤从清水熬成了乳白色,从乳白色熬成了清汤,又清了,但味道浓了。他走得慢,怕汤洒了,两只手捧着碗,碗烫,他用袖子垫着碗底,袖子湿了,热气从碗口往上冒,扑在他脸上,把他的毛扑得潮乎乎的。石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脚踩在石阶上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殿堂入口的时候,里面的灰白色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石阶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柱。
柳长生盘在石井旁边,蛇身盘得很松,不像之前那样紧,鳞片上的痂掉了不少,掉的地方新皮是粉红色的,粉得很嫩。他的蛇头垂在身体盘成的圈中间,眼睛半睁着,镇煞气场铺在身下,青光铺了不大不小一圈,铺得很匀。黄小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碗放在石阶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叮。柳长生的蛇头抬了一点,眼睛睁开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把蛇头又垂下去了。
“白灵子熬了一大锅,”黄小跑把碗往柳长生的方向推了推,推了半寸,碗在石阶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子,“每个人都有份。”
柳长生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这回睁得比刚才大,瞳孔竖着,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油花在灰白色的光里反着亮。他的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一点,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缩回去了。黄小跑蹲在那看着他,过了几息,柳长生的蛇头动了一下,从盘着的身体里伸出来,凑到碗前面,蛇信子在汤面上点了一下,点完缩回去,又伸出来点了第二下。
黄小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用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不拍了。他转身往石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柳长生还在喝汤,蛇头浸在碗里,汤面在动,一动一动的,像有人在碗底下吹气。
胡来还蹲在苏晚宁的铺位旁边,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头不抖了,温度从她的手传到他的手,从手背传到了指尖,指尖不白了,粉了。苏晚宁的手指头在他的手背上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交替着轻轻敲了两下,敲的力度很轻,像在打什么暗号。
“井底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嗓子还有点虚,“还能撑多久?”
胡来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贴了一会儿,贴完了把她的手放回棉被上,棉被盖住。
“三道封印都是好的。清风子盯着,有事会报。”
苏晚宁把目光从胡来脸上移到联阵终端上,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跳的幅度比昨天又小了一点,小到快成一条直线了。她把屏幕关了,石板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头在石板上搭了一下拿开了。
灰老三从物资箱那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箱子站了一会儿才好。他把别针别好的内兜按了按,账本在兜里硌着,硬邦邦的。他往营地里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阴的,云层很厚,但没下雨。
老钱的茶摊上水开了,壶嘴的白汽比刚才密了,壶盖被水顶得一起一落的,哒哒哒。没人去倒水,水就在壶里开着,开了又不开,不开又开,起起伏伏的。
黄小跑从石阶下面上来了,裤腿上沾了一裤腿的灰,灰是白色的,拍不掉,他用手撸了两下,撸掉了一层,剩下的拍不掉了。他蹲在营地边上,耳朵竖着,兜里那包花生糖还没拆,油纸包得好好的,绳子系得紧,他没舍得拆。
苏晚宁把棉被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胡来蹲在旁边没走,手还放在她手刚才放的位置,手心朝上,手指头微微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