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营地里的火堆烧了一整夜,烧得只剩一堆白灰,灰堆上连烟都不冒了。清风子从古墓入口的方向跑出来,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竹简抱在怀里,纱布散了,一头拖在地上拖了一路,沾了一路的灰和泥。他跑到营地中央站住,喘了两口气,喘完了才开口。
“井底混沌的波动又升级了。这次脉冲的持续时间比上一次长了将近一半,峰值也更高,不是高了一点点,是高了很多。三道封印都动了,最外层香火屏障闪了一下,中间层南北封镇的金光暗了一瞬,最内层——”他停了一下,把怀里的竹简打开,纱布彻底掉在地上了,竹片上最后两颗朱砂字的光在晨曦里几乎看不见,但还在亮。“最内层那道原始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胡来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棉袄只穿了半边袖子,另一只袖子拖在身后,他边跑边把胳膊伸进去,跑到清风子跟前的时候才穿好。他把清风子手里的竹简接过来看了一眼,竹简上的波形图他看不太懂,但那条曲线的形状不对,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波浪,是陡峭的尖峰,一下一下地往上冲,冲到顶之后不急着下来,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掉。
苏晚宁在营地把联阵终端上的波形曲线调了出来,和旧档附录里关于混沌苏醒的记载摆在一起。附录里写得很清楚——混沌沉睡时波形是平的,偶尔有一个很小的起伏,像人的呼吸。混沌被惊醒时波形开始出现尖峰,峰值不高,持续时间短,像人在翻身。混沌完全苏醒时波形变成陡峭的尖峰,峰值高,持续时间长,峰与峰之间的间隔很短,像人在挣扎。她把附录里的描述和清风子发来的最新数据逐项对比,振幅对上,频率对上,脉冲形态对上,三项全对上。混沌已经从沉睡中被唤醒了,古墓大战的持续冲击通过地层传导,把这个远古邪物从漫长的休眠中彻底拉了出来。封印仍在工作,三道封印都在锁着它。但最内层的原始符文已经对混沌的挣扎产生了反应——它亮了。虽然只是微微亮了一下,但它在回应。
胡来把竹简还给清风子,站在营地中央,转过身面朝古墓方向。入口那道石缝里透出来的灰白色光比前几天亮了一点,亮得不多,但在黑暗里很显眼。
“全体进入一级警戒。”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地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休整中的弟子立即归队。柳长生——殿堂外围镇煞气场调到最高强度。白驰——检查殿外所有减震符文,有损伤的立刻换。”
柳长生在殿堂里盘着,镇煞气场从青光变成了深青色,深得快发黑了,光不往外铺,往回缩,缩到石井周围狭窄的一圈,缩到这个范围内之后强度猛地往上提了好几档。石板被镇煞气场的重量压得嘎吱响,响了几声不响了,石板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不深,是受压之后自然产生的。
白驰蹲在殿堂外面的石阶上检查减震符文。昨天换下来的那几枚有裂纹的符纸旁边又多了好几枚新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延伸了一大截,最严重的那枚裂纹已经快延伸到符纸正中间了。他把有裂纹的符纸一张一张揭下来,揭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不是怕,是急。新符纸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贴上去,贴完在每张新符纸的上面又叠加了一张备用符,两张符叠在一起,符力叠加了。贴完之后把整个殿堂外围的减震层重新检查了一遍,检查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角落里有几枚符纸翘边了,用手指头按回去按不住,撕下来换了新的。
苏晚宁站在营地边上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厚得连星星都看不见,天是黑的,纯黑的,黑得像井底。远处靠山屯的方向有一点灯火,是堂口那盏灯,她在营地边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披着的毯子吹得鼓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领口,把毯子裹紧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联阵终端上胡来的愿力标识。那个白色的光点在一成半的位置稳着,不亮不暗。她把光点放大了看,放大了之后能看见光点的边缘在微微地颤,颤的幅度很小。她把终端关掉塞进棉袄内兜里,内兜的扣子扣不上,她用手指头摸了摸扣子,扣子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
她的铺位上放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灰色粗布的,袋口用绳子扎着。她把布包拿起来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坛酒,陶罐的,罐口用黄泥封着,黄泥干透了裂了好几道缝。是苏正阳托人带来的那坛老酒,苏正阳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苏晚宁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那几坛酒藏在哪。她把坛子从布包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一下罐口的黄泥,黄泥掉了一小块渣。她低头看着那坛酒看了几息,把酒坛子重新用布包包好,绳子扎紧,塞进随身包裹里。包裹原本是空的,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卷备用符纸,酒坛塞进去之后包裹鼓了一大块,她把拉链拉上扣好扣子,把包裹放在铺位枕头旁边。
白灵子在营地里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能用上的所有药材全拿出来了,在药箱旁边码了一排。安神汤、续气汤、固元膏、拔煞膏、止血粉、冻伤膏,每样药材前面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药材的名字和用法用量。她把标签上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生怕谁拿错了。整理完之后把药箱盖子盖上,扣好搭扣,背带甩到肩上,站在营地边上等着。
灰老三在物资箱旁边把剩余的香火储备又点了一遍,点完发现数字跟昨天一样,没多没少。他把账本翻开到休整期分摊表那一页,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在第一天的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一级警戒”四个字。画完之后把账本合上塞进内兜里,别针别好,从物资箱里抱出一箱香火砖放在手边随时待用。
韩老六牵着驴从外围补给点赶回来了,驴背上驮着两个大麻袋,麻袋里装的是新到的符纸和朱砂。他把驴拴在营地边上的松树上,把麻袋从驴背上卸下来扛在肩上,扛到物资箱旁边放下,解开袋口,把符纸一沓一沓码好,朱砂一瓶一瓶排整齐。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铁,但他一直在说,跟灰老三对数字,对完数字对物品,对完物品对数量,对到最后数字都对上了,谁都没说错,不再说话了。
黄小跑蹲在营地边上,面朝古墓的方向,耳朵竖着,竖得笔直。他的兜里那包花生糖还没拆,油纸包得好好的绳子系得紧。他把油纸包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塞回兜里,站起来跑到白灵子旁边蹲下,蹲了一下又跑到灰老三旁边蹲下,蹲了一下又跑回营地边上蹲着。坐不住。
清风子抱着竹简站在营地中央,没有回殿堂。竹简上最后两颗朱砂字还在亮,光很弱,但没灭。他把竹简打开最后看了一眼竹片上的波形图,波形还在跳,一下一下的,跟刚才差不多。他把竹简合上纱布重新缠好,缠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紧到竹简被勒出了印子。他把竹简抱在怀里站在那等胡来下一步指令。
柳长生把镇煞气场调到最高强度之后,蛇身上竖起来的鳞片又多了几片。他的蛇头从盘着的身体里抬起来面朝石井的方向。井口三道封印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银白色。最内层的原始符文的亮度比之前又高了一点,不是微微亮了,是能看清了。
胡来站在营地中央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白光还在稳着没有跳,他看着令牌看了几息。苏晚宁从营地边上走回来走到他身后站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头搭在他的后腰上,搭了一下就放下了。
胡来把令牌别回腰带上,转过身面朝古墓入口。石缝里的灰白色光又亮了一点。
“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