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先是有光漏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银白,是一种惨白的、带着蓝紫色的光,从封印的缝隙里往外挤,挤出来的光柱细如发丝,但刺眼。三道封印同时开始震颤,频率不一致,像三根绷紧的琴弦被人同时拨了一下,各响各的。最内层原始符文最先崩,那些守山人暗语体系刻在井沿内侧的字,一个一个地从石头上脱落。不是碎了,是整颗字从石头表面浮起来,浮到半空中停了一下,笔画从边缘开始消散,像墨滴进了水里,慢慢洇开,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刻痕还在,但字没了。
中间层南北封镇撑的时间长了一点。百年前南北道门的前辈留在这口井上的符文在混沌的冲击下猛地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把整座殿堂照得透亮。但亮完就开始裂,裂纹从井沿的外侧往内走,走了几道就不走了,不是停住了,是被别的东西撑破了——混沌的力量从底下往上顶,把金色的符文从中间撑开,像一块布被两只手从两边撕,撕到中间线头崩断的声音在殿堂里炸了一下。
最外层是胡来的香火屏障。那道薄薄的白膜在原始符文崩裂、南北封镇被撑破之后,独自扛了大概一息。屏障的表面开始出现波纹,不是裂痕,是像水面被风吹皱的那种波纹,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波纹连成了一片,屏障的整体亮度从亮到暗,暗了大概一半。又过了不到一息,屏障从中间破了一个洞,洞口不大,但洞一出现整层屏障就像被抽走了骨架,从洞口往四周塌缩,缩成一小团白光缩回了井沿上贴了不到半息的功夫灭了。
整座古墓都在震。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余震,是整座山都在晃,地面的石板一块一块地跳起来又落下去,跳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石板底下的泥土是黑色的,黑得发亮,落下去的时候泥土被砸得从石板缝里往外溅。穹顶上掉下来的石头从拳头大到脸盆大到水缸大,砸在地上把之前贴好的减震符文砸得粉碎,符纸的碎片在空中飞,绿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石井炸了。不是爆炸,是井口从内向外被撑开了,井沿的石块一块一块往外崩,崩出来的石头在殿堂里乱飞,飞得最远的一块砸在了殿堂入口的石柱上,把柱身上的符文砸掉了一大片。井口从直径不到两丈扩大到了好几丈宽,扩大之后的井口边沿全是碎裂的石头,石头断面是白色的,白的刺眼。从井口升起来一个漩涡。黑色的,巨大,大到殿堂的穹顶容不下它,漩涡的顶端顶进了穹顶的石头里,石头被搅碎了,碎渣被卷进漩涡里没了声音。
混沌没有身体。它不是一只怪物,不是一个邪神,不是任何一种有形态的东西。它是由无数怨魂碎片拼合而成的巨大的邪念体。漩涡里翻涌着无数扭曲的面孔,有人脸,有兽脸,有些脸的形状已经看不太清了,五官歪了,鼻子长在额头上,眼睛长在嘴的位置,嘴长在下巴底下。每张脸都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漩涡转动时发出的那种低频的嗡嗡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胡来站在联军阵前,令牌举过头顶。他把自己仅剩的香火愿力从令牌里抽出来,白光很弱,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凝得很密,密到光柱打到黑色漩涡上的时候没有散,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混沌的气息撞上来了,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把人按进了水底。他的魂魄在旧祭坛上缺了一块,缺口的位置在那股气息的冲击下像是被人撕开了,无数只手伸进那个缺口里同时往外扯,扯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但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柳长生在左翼把镇煞气场铺到了最大。深青色的光从蛇身上炸开,铺在殿堂的地面上,铺在石柱上,铺在穹顶上,把黑色漩涡往外扩散的速度压住了。气场的边缘和漩涡的边缘撞在一起,交界的地方炸出一串又一串的火星,火星子是黑色的,落在地上把石板的表面烧出了一个个小坑。他的蛇身在镇煞气场全开的负荷下开始抖,从尾巴尖抖到头顶,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往外渗血。
胡凤楼蹲在殿堂上方的石头尖上,这里还没塌完,他蹲的位置刚好在漩涡的上方半空中。他把狐火凝成了十几颗火球,每颗都有拳头大,白色的,烧得空气都在抖。火球从他掌心里一颗一颗飞出去,飞到漩涡的边缘排成一条线。线不长,勉勉强强拦住了漩涡向外扩散的一个方向。
混沌的第一波气息冲击扩散到联军阵地的时候,修为高的还能抗住,但也只是站住了而已,白驰用手撑着石壁才没倒,手里攥着茅山铜钱,铜钱的边缘把掌心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修为稍差的直接跪倒在地上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有人趴在的地上手撑着地想把身体撑起来撑到一半又趴下了。有几个弟子从鼻腔和耳孔里渗出了细小的血丝,血丝是红的,在灰白色的脸上很刺眼。
清风子站在殿堂最前方,竹简打开双手举着。竹简上最后两颗朱砂字的光被他逼到了最亮,暗红色的光照在殿堂里,把那些扭曲的面孔照得发红。他的嘴角已经溢血了,混沌的气息从他面前正面冲过来,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法度,竹简的边缘开始发黑发黑的部分从竹简的边缘往中心蔓延蔓延的速度不算太快但一直没停。他没有退,他身后就是联军的防线,退了防线就破了个口子。
白驰从石壁旁边挣扎着站起来,把茅山铜钱从手心翻了个面,铜钱背面的太上老君四字朝外。他把铜钱举到面前用铜钱的光照着那些跪倒在地上的弟子光不强但够安抚人心。有几个人在白驰铜钱的光照之下能从地上爬起来了,用袖子擦掉鼻子和耳朵上的血,重新站起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殿堂里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地断。断的时候不是从中间折断的,是从柱顶往下裂,裂缝从柱顶走到柱底整根柱子就碎了,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地上。穹顶上掉下来的石头越来越密越来越密,密到人在殿堂里走不了直线,得躲着石头走。但漩涡还在往上升,已经升出了殿堂的穹顶,升进了上方的古墓,古墓里的碎石被漩涡卷起来,在漩涡里转了几圈就被搅碎了,连声音都没留下。
胡来把手里的旧令牌攥得更紧了,白光从令牌里抽出来的时候令牌本身的温度在升高,高到手心发烫,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他没有松手,把白光拧成更细的一束往漩涡的中心打。光束打在漩涡中心的时候那些扭曲的面孔同时转过来面朝胡来。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在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到瞳孔,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你。
清风子把竹简往前推了半尺,竹简的边缘已经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位置。他把最后一点法度本源从竹简里抽出来,暗红色的光从黑了的竹片底下透出来,像炭火被灰盖住了但还在烧,从灰的缝隙里能看到底下红通通的。他的鼻子里也开始流血了,血滴在竹简上,滴在暗红色的光里,黑色的。
胡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宁的方向。她站在营地边上,联阵终端抱在怀里,终端屏幕上全是波形图,波形在跳,一条一条的,像心电图。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在调数据,在算,在找混沌的弱点。胡来把头转回去面朝漩涡,把旧令牌举得更高了一点。
漩涡又大了一圈。
